菜过三巡,酒过五味,丝竹声渐渐低了下去。
满堂官员皆知,今夜的重头戏,这才刚刚开始。
大皇子萧景琰端坐上首,将手中的酒盏轻轻搁在案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辽东巡抚方孝成身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殿奉旨督师辽东,一应战守胜败,皆寄于本殿一身。
陛下与皇祖父将此重任托付,本殿不敢有负重托,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清冷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入每个人耳中:
“战时以军务为天。凡与战守直接相关之事宜,本殿自当一力承担,容不得半点推诿,更容不得积弊舞弊。”
此言一出,满座肃然。方孝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萧景琰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今日本殿与诸公立下规矩,日后便依此而行。”
他看向身旁的长史苏文渊。苏文渊会意,起身展开一份文书,朗声宣读:
“其一,此后户部解运辽东一应粮饷、马价、军械银两,全数入督师行辕粮饷总局。
一应开销,皆由专员办理,按月呈报殿下核准。
巡抚大人掌地方根本,只需协助核查州县仓储,无需经手银钱粮草。”
方孝成的脸色微微一变。
苏文渊继续:
“其二,军马乃破敌利刃。原辽东马场总局,一应苑马、草场、茶马互市、军马采购验收,直接向殿下负责。
巡抚衙门只需协助巡查民间养马之户,无需经手马政银钱。”
方孝成的嘴角抽了抽。
“其三,军械火器乃三军护身之本。
辽东军械总局一应工部拨发军械银两、盔甲火器、军需物料之打造、验收、核销,派专员督办,按月呈报殿下核准。
巡抚衙门只需维护地方铁匠铺秩序,无需插手军械事宜。”
方孝成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
“其四,兵源乃战守根基。
自今日起,新兵招募、安家银发放、营伍整编、将官任免,由殿下亲自核定。
巡抚衙门只需协助安抚家属、维持地方治安,无需经手募兵事宜。”
方孝成的脸色已经铁青。
“其五,战时赏罚分明,方能激励士气。
一应临阵战功稽核、将官升迁贬谪、战败追责,由殿下亲自核定上奏。
巡抚大人只需做好地方文官考核,无需参与军务赏罚。”
苏文渊念完,收好文书,退立一旁。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贾瑾立于大皇子身侧,将这五条规矩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下雪亮——这哪里是立规矩,分明是将辽东巡抚的军权财权,一刀切得干干净净!
粮饷、马政、军械、兵源、赏罚,但凡跟“打仗”沾边的,全被收归督师行辕。
留给巡抚衙门的,只剩些“协助核查”、“维持秩序”之类的边角料。
就算是个傻子,也听出这是在刻意打压辽东巡抚了。
贾瑾微微侧身,凑近身旁的王府典军李甲,压低声音问道:
“李大人,这辽东巡抚……可是跟咱家殿下不对付?”
李甲看了贾瑾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你终于看出来了”的了然。
他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辽东巡抚方孝成,是二皇子的娘家人。”
贾瑾瞬间明白了。
二皇子的母妃,当今的淑妃娘娘。可不就是姓方么?
这方孝成,摆明了是二皇子安插在辽东的一枚重要棋子。
原本朝中上下都以为,此次北上监军多半会落在二皇子头上——毕竟二皇子生母得宠,与军方勋贵走动也更勤。
谁料最后圣旨一下,来的竟是大皇子。
这下可就有意思了。大皇子初来乍到,若是不把这方孝成的权削干净,万一他在背后捅刀子、使绊子,前线几十万大军,搞不好就要吃大亏。
贾瑾正想着,那边方孝成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拱手道:
“殿下!”
他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粮饷、马政、军械,本是巡抚赞理军务的本职所在。臣自到任辽东,兢兢业业,从不敢懈怠。
殿下甫一到任,便将这许多职司尽数收走,臣斗胆敢问殿下——这、这是何意?”
萧景琰抬眸看他,目光淡得像一池寒水。
“本职?”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冷了下来。
“陛下与本殿的旨意,是让本殿督师打胜仗,不是让本殿在辽阳城里坐而论道。”
萧景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如今贼寇南下,烽烟四起。巡抚大人不听本殿调度,若是贻误了战机,是大人你担这个责?还是本殿来担?又或者,让陛下来拿本殿问罪?”
方孝成张了张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萧景琰继续道:“若是大人觉得本殿分得不公,大可上奏陛下,问一问圣意——是要大人管好后方、不出乱子,还是要大人插手前线军务,和本殿争这个权?”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方孝成所有的退路。
他若真敢上奏,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两位圣人:
我就是要和大皇子争权?两位圣人派大皇子来,本就是担心辽东兵强马壮、不服朝廷管束。
他这巡抚若再跳出来争权,怕不是一道圣旨下来,就得灰溜溜滚回京城养老。
方孝成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只能颓然坐下,一言不发。
然而,他的眼神却并未死心。
整个辽东战时的利益太大了。
粮草、兵源、军马、火器,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哪一样不是权力和油水的来源?
大皇子这一刀切下去,切掉的不仅是方孝成的权,更是他背后无数人的财路和前程。
萧景琰却仿佛没看到方孝成的脸色,继续分派职责:
“长史苏文渊,负责粮饷统筹、采购放支。”
苏文渊起身,躬身领命:“臣遵命。”
“仪卫正周世荣,负责军马采购、马政事宜。”
一名中年武官起身领命。
“典军李甲,负责军械火器之管理、核销。”
李甲抱拳:“末将领命。”
萧景琰的目光终于落到贾瑾身上。
“翊卫千户贾瑾。”
贾瑾心头一跳,连忙出列,抱拳躬身:“末将在!”
“你负责新兵招募、营伍整编之事。此事关乎前线兵力补充,至关重要。你需尽心竭力,不可懈怠。”
贾瑾心中微动。
自己并不是大殿下身边的老人,算是半路出家进去的,但是大殿下对自己真是厚爱有加。
这差事,可是实打实的实权!新兵招募,安家银发放,营伍整编,将官初步考核……每一项都牵扯到大量银钱和人脉。殿下这是……真信任自己啊!
他压下心中思绪,朗声道:“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重托!”
萧景琰微微颔首,示意他归列。
贾瑾退回原位,正想着这差事该如何着手,却听方孝成忽然开口:
“殿下。”
他站起身,脸上竟挤出了一丝笑容,拱手道:
“臣斗胆,想向殿下举荐一贤才。”
萧景琰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孝成继续道:
“这是臣的侄子,方承武。今年二十岁,习武已十余年。
前些时日,已练出内力,突破到三流武将境界。如今正在臣府中,随臣读书习武。”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贾瑾:
“臣以为,招募兵源、营伍整编,须有猛将坐镇,方能镇压军中宵小、震慑不逞之徒。
臣举荐臣的侄子方承武,办理募兵整编之事,由贾千户从中协助。”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贾瑾身上。
贾瑾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全是在骂娘老登这是冲着我来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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