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瑾刚回到大皇子行辕,将亲卫的驻防事宜重新梳理了一遍,正坐在偏厅喝茶歇息,便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贾大人,奴婢书瑶求见。”
贾瑾放下茶盏:“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步而入。
正是大皇子身边的双胞胎侍女之一,书瑶。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棉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比甲,乌黑的青丝挽成简单的髻,耳边垂着一串小巧的耳坠,行动间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清脆悦耳。
贾瑾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掠——左眼眉下那颗淡淡的泪痣,是区分她与妹妹书瑾的标志。
姐姐在左,妹妹在右,各有一颗,倒是有趣。
书瑶怀中抱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隐现暗纹,虽未出鞘,已能感受到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
她走到贾瑾面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贾大人,这是殿下赏赐给您的。”
她双手将剑捧上,继续道:
“此剑名为‘太阿’,乃大皇子殿下贴身佩剑,相传是铸剑大师欧冶子与干将共同所铸。
殿下说,贾大人今日在街头比剑,所用佩剑已有缺损,特命奴婢将此剑送来,供大人使用。”
贾瑾闻言,连忙起身,神色郑重地双手接过。
剑入手微沉,剑鞘不知是何木所制,触手温润,隐隐有檀香之味。
他握住剑柄,轻轻抽出寸许,一泓秋水般的寒光乍现,剑身隐有云纹,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果然是柄好剑!
贾瑾将剑归鞘,抱拳向着大皇子所居的正院方向,肃然道:
“贾瑾何德何能,竟得殿下如此垂青!此剑之恩,瑾铭记五内。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一番话说得诚恳,既是场面话,也确有几分真心。
毕竟这太阿剑一看便非凡品,大皇子舍得将贴身佩剑相赠,这份信任和赏识,确实难得。
书瑶待他说完,嘴角微微弯起,道:
“殿下还让奴婢转告大人,今晚酉时三刻,府衙有公宴,请大人随殿下一同赴宴。大人需早些准备。”
“府衙公宴?”
贾瑾点点头,“都有哪些人参加?”
书瑶略一思索,便细细道来:
“辽东镇守太监王世忠、辽东巡抚方孝成、辽东副总兵马安国,以及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等诸位大人,还有几位随军的勋贵子弟代表,约莫十几位。”
贾瑾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视线落在书瑶耳边那串小巧的耳坠上。
耳坠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煞是可爱。他笑了笑,随口道:
“你这耳坠倒是别致。走路时叮当响,不怕吵着殿下?”
书瑶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坠,垂下眼帘,轻声道:“是……是殿下赏的。”
那抹羞涩的神态,配上淡淡的红晕,竟有几分女儿家的娇憨。
贾瑾心中暗赞:大皇子身边的侍女,果然都是千挑万选的,不光容貌出众,这气质也是上佳。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两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其中一个,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质步摇。
那步摇做工极为精致,主体是一支纤细的银杆,顶端弯成半弧状,悬着三枚水滴形的珍珠——居中的那颗最大,足有拇指盖大小,莹白圆润,光泽温润。
珍珠下方坠着极细的银链,链端缀着三瓣银制的桃花,花瓣边缘錾着细密的纹路,栩栩如生,仿佛带着晨露的鲜活。
“这……”书瑶眸光微凝,显然被这支步摇的精美所吸引。
贾瑾将步摇连同锦盒一起推到她面前,语气随意:
“这发簪配你常穿的那身青布裙正好,戴上试试?就当……帮我看看样式合不合眼缘。我一个大老粗,挑这些玩意儿总拿不准,下次才好给别人挑。”
书瑶连忙摆手,后退半步:
“贾大人,这步摇太精致了,奴婢受不起。奴婢只是奉殿下之命来送剑的,不敢……”
“哎,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
贾瑾打断她,将锦盒往前又推了推,笑道:
“都说宝剑配英雄,依我看,这步摇啊,就该配你这样的俏人儿。拿着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也算是谢你大晚上跑这一趟。”
书瑶的脸更红了,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她咬了咬唇,终于伸手接过锦盒,低声道:“那……奴婢谢过贾大人。”
她将锦盒小心收入袖中,顿了顿,又抬眼看向贾瑾,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补充道:
“贾大人,今晚的宴会,应当不只是寻常接风。
多半会商议接下来的军务分派——粮草的运配、人事调动、勋贵子弟的安置,还有兵源的招募这些事。大人心里有个准备。”
贾瑾闻言,神色认真了几分,点头道:“多谢提醒,我记下了。”
书瑶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留,屈膝行礼:“那奴婢告退了。”
“慢走。”贾瑾起身相送。
贾瑾回到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盘算着书瑶透露的信息。
粮草、人事、勋贵子弟、兵源……这些确实是眼下最紧要的几件事。
大皇子初来乍到,必然要在这几项上有所动作。自己作为翊卫千户,又是大皇子心腹,恐怕也会被派上些差事。
他唤来亲卫,开始安排今晚的防卫事宜。
经过之前在永平府的刺杀,整个翊卫千户所如今警惕性极高。
除了必要的行辕值守人员,其余官兵全都被分派出去,配合王府典军加强警戒。
贾瑾自己也不敢大意。
他脱下外袍,先在里面套上一层细密的皮甲,又在外头穿上厚厚的棉衣——辽阳的冬日,可比京城冷多了。
腰间别上刚得的太阿剑,剑鞘与棉衣摩擦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切准备妥当,他带着二十名精选的亲卫,随大皇子的仪驾,往辽阳府衙而去。
辽阳府衙今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大门敞开,两排灯笼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堂,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衙役们肃立两侧,个个挺胸凸肚,精神抖擞。
大皇子的车驾在府衙门前停下。贾瑾率先下马,按剑立于车旁。萧景琰掀开车帘,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稳步向府衙内走去。
“殿下驾到——!”
随着通传声,府衙正堂内早已候立的众官员纷纷起身,齐齐跪伏行礼:
“臣等恭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景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都起来吧。今日是公宴,不必多礼。”
“谢殿下!”
众官员起身,垂手侍立。
辽东镇守太监王世忠满脸堆笑,上前半步,殷勤地引着萧景琰往主位走去:
“殿下请上座!臣等已备好酒宴,就等着为殿下接风洗尘呢!”
萧景琰微微颔首,在主位落座。
贾瑾按剑立于他身侧稍后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辽东巡抚方孝成、副总兵马安国、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大约是随军的勋贵子弟代表。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情。
“开宴——!”
随着司礼官一声唱喏,丝竹之声响起。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女鱼贯而入,在堂中翩翩起舞。
水袖轻扬,裙裾翻飞,倒也赏心悦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王世忠更是殷勤备至,频频向大皇子敬酒,那张白净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宴席间,众人开始论及边地防务、军需调配等事。
方孝成说起粮草转运的难处,马安国谈及前线兵力的部署,王世忠则插科打诨,偶尔抛出一两句看似内行实则圆滑的意见。
萧景琰端坐上首,神色清冷,偶尔点头,偶尔追问几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贾瑾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默默记下这些官员的言谈举止,分析着辽东官场的派系与脉络。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只见大皇子不知是酒劲上涌还是怎的,忽然抬起手,轻轻拢了拢鬓边——那动作极轻,轻得像拈起一片羽毛,拇指无意识地蹭过耳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与细致。
贾瑾看得一怔。
方才那一下……像极了贵女们整理碎发的姿态,柔和得连腕骨都透着自然的曲线,哪有半分皇子的刚硬棱角?
他正疑惑间,恰有侍女奉上冰镇的酸梅汤。
萧景琰伸手接过,那端碗的动作……手指纤细,捏着白瓷碗沿轻轻转了半圈,才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抿了一口。
喉间隐约溢出一声极轻的“唔”,尾音软得发飘,听在耳中,竟有种说不出的……
贾瑾摇了摇头,甩开这古怪的念头。
他瞥了一眼正殷勤敬酒的王世忠,又看了看大皇子身边侍立的几个内侍,心中恍然。
定是殿下自小在宫中,与这群太监宫女厮混久了,耳濡目染,难免沾染了些阴柔之气。
日积月累,便少了些男子气概。这在皇家子弟中也不算稀奇。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不再多想。
那边王世忠又举杯凑了上来,满脸堆笑:
“殿下,奴婢再敬您一杯!殿下亲临辽东,实乃三军之幸、万民之福啊!奴婢虽是个阉人,却也知忠君爱国,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萧景琰微微蹙眉,但还是端起酒杯,浅浅沾唇。
贾瑾冷眼看着王世忠那副谄媚的嘴脸,心中冷哼一声:
呸,阉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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