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奏乐接着舞!”
“都不准用内力作弊啊!谁用内力逼酒谁是孙子!”
雅间内,气氛正酣。
贾瑾带头吆喝,众人早已喝得面红耳赤,东倒西歪,酒气熏天。
周虎正搂着个酒坛子当琵琶弹,刘安扯着破锣嗓子在嚎不知名的小调,其他几个百户也是丑态百出,嘻嘻哈哈乱作一团。
就在这喧嚣鼎沸、群魔乱舞之际——
“嘎吱。”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寒意,伴随着门外走廊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大皇子萧景琰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一张俊脸寒霜笼罩,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他身后,百户沈毅耷拉着脑袋,翻着死鱼眼,一副“我完了”、“我不存在”的绝望模样。
屋内的音乐、歌声、笑骂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戛然而止。
死寂。
只有周虎抱着“琵琶”酒坛,无知无觉地还在哼哼:“接着奏乐……”
他旁边一个喝得眼神迷离的百户,眯着眼瞅了瞅门口,忽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咧嘴笑道:
“呦!殿、殿下也来了?嗝……快!给殿下唱一个!唱那个……《摸鱼儿》!”
另一个趴在桌上的百户猛地抬起头,茫然四顾:
“啊?殿下?殿下在哪呢?殿下来了?我……我敬殿下一杯!”
说着就举起空酒杯,对着空气一饮而尽。
还有一个稍微清醒点的,晃晃悠悠站起来,拍着胸脯:
“殿、殿下!您来了!我……我给您表演个攒劲的节目!我学猪叫可像了!嗷呜——!”
萧景琰:“……”
他看着眼前这群衣衫不整、丑态毕露、醉得连爹妈都快不认识的属下。
贾千户,此刻正满脸通红地试图把周虎从桌子底下拽出来……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忽然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只剩下无语和深深的疲惫。
跟这群醉鬼计较?简直有失身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语气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嫌弃:
“沈毅。”
“卑、卑职在!”
沈毅一个激灵。
“把其余几人都弄回去。醒了酒,明日自己去领十军棍。”
萧景琰说完,看都懒得再看一眼,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是……”
沈毅苦着脸应下,看着满屋狼藉和一群烂醉如泥的同僚,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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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
贾瑾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像是有个小人在脑袋里敲锣打鼓。
“哎呦我操……”
他忍不住呻吟出声,“头好痛……昨晚喝的是假酒吧?”
他揉着太阳穴,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陌生的帐顶,陌生的房间陈设,身下的床榻宽大柔软,被褥是上好的云锦,带着一股清雅的熏香。
“这又是哪啊?”
贾瑾有点懵,“看着不像我的小破床……”
“小禾?小禾?”
他试着喊了两声。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淡绿色宫装、模样清秀的侍女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见到贾瑾醒来,屈膝行礼:
“贾大人,您醒啦?”
贾瑾看着这陌生面孔,更懵了:
“你谁啊……?”
“回大人,奴婢秋月,是殿下府上的侍女。”
秋月柔声答道,“昨晚大人喝多了,是殿下命人将大人带回府中安置的。”
“哦哦!”
贾瑾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想起昨晚百花楼的荒唐,还有最后大皇子那张寒气四溢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我这是在殿下府上?快,把我衣服拿来,我得赶紧去谢罪……不是,去谢恩!”
秋月抿嘴一笑:
“大人莫急。殿下一早就去上朝了,还未回来。
殿下临走前吩咐了,若贾大人醒来,自行去千户署处置公务便是,不必再去见他。”
“哦哦哦……”
贾瑾心下稍安,但总觉得大皇子这话听着不像没事的样子。
他连忙起身,在秋月的伺候下匆匆洗漱更衣,也顾不上吃早饭,逃也似的离开皇子府,朝着翊卫千户署赶去。
还没走进署衙大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嗓门最大的正是周虎:
“好你个沈毅!俺们兄弟不就是去喝个花酒,给千户大人接个风吗?
你他娘的倒好!竟然把大殿下给带去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想害死兄弟们啊!”
紧接着是沈毅又急又气的声音:
“胡扯!我沈毅是那种不讲义气、背后捅刀子的人吗?
是昨晚殿下突然来署里,问你们都去哪了!我能怎么说?我敢隐瞒殿下吗?
谁知道殿下听了,脸一沉,自己就要去百花楼!我能拦得住吗?”
另一个声音凉凉地插话:
“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在百花楼里那副德行!抱着柱子说要给殿下表演猪叫!那声音,啧啧,学得可真像啊!”
“啊?真的吗?”
周虎的声音瞬间从愤怒变成了好奇,“那我学得像不像啊?”
“……”
贾瑾黑着脸,大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周虎、刘安、沈毅等几个百户正围成一圈吵得面红耳赤,看到他进来,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全都噤了声。
贾瑾目光冷冷扫过他们,尤其是周虎和刘安,咬牙切齿道:
“我就说我是正经人!我年纪还小,不能去那种地方!是哪个王八蛋非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年纪小才要多长见识’、‘才子佳人是美谈’,硬把我架去的?嗯?”
周虎和刘安缩了缩脖子,露出讪讪的笑容。周虎搓着手,嘿嘿干笑两声:
“大、大人……消消气,消消气……你看,殿下后来不也没真把咱们怎么样嘛,就罚了十军棍,皮糙肉厚的,不疼!嘿嘿……”
贾瑾哼了一声,懒得再跟他们扯皮,问道:
“殿下还没下朝?”
“没呢。”
刘安摇摇头,正色了些,“听说最近北边战事又陷入胶着了,朝廷钱粮消耗巨大,朝堂上吵得厉害。
一部分人主张见好就收,赶紧议和;另一部分人认为应该一鼓作气,彻底打垮北狄。殿下回来得晚,多半是又在吵这个。”
周虎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还听说,太上皇那边,有意让各家勋贵子弟去军前效力。
要是真能成行,那说明朝廷打下去的决心还是有的。”
“切,”
沈毅在一旁撇撇嘴,“勋贵子弟?有几个是成器的?还不都是去镀层金,混点资历功劳?真指望他们上阵杀敌?”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贾瑾也是勋贵子弟,连忙补救:
“当然啦!贾大人您除外!您可是有真本事的少年天才!您要是去了北疆,那还不是虎入羊群,手到擒来?”
贾瑾不置可否,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正思忖间,一个侍女匆匆走来,福身道:
“贾千户,殿下回府了,正在书房等您。”
贾瑾心头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侍女向后院走去。
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走过长长的回廊,贾瑾心中忐忑,也没心思欣赏沿途景致。
终于,再次来到那间名为“澄心斋”的书房外。
侍女通报后,里面传来大皇子平静无波的声音:
“让他进来。”
贾瑾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属下贾瑾,拜见殿下。”
“免礼,起来吧。”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头也没抬,“给贾千户看茶。”
依旧是那对容貌绝丽、身姿窈窕的双胞胎侍女,一个奉上香茗,一个悄然侍立一旁。
贾瑾不敢多看,垂手站在下首。
萧景琰放下书卷,抬眼看向贾瑾,目光幽深,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朝自太祖皇帝时,便定下律法: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
虽说时移世易,这条律法如今形同虚设,但……贾千户年纪尚轻,前途大好,更当洁身自好,少去那些污秽之地,以免移了性情,坏了前程。”
贾瑾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语气无比诚恳:
“殿下教训的是!臣谨记于心!臣……臣本也是不愿去的!
实在是那周虎、刘安等人,非说是为臣接风,臣推说年少不宜,他们却说年少更该长见识;
臣推说读书人当自重,他们又说什么才子佳人是美谈……生拉硬拽,臣一时不察,竟被他们裹挟了去!实在惭愧!”
萧景琰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微微颔首:
“嗯,周虎、刘安那几个,本就是军伍粗人,行事孟浪,不懂规矩。
你既为上官,日后当多加约束。
若要接风,四海楼、玉食居、天合居,皆是京城有名的正经酒楼,何必非要去那等地方?”
“是是是!殿下所言极是!臣下次定当严词拒绝,绝不再犯!”
贾瑾连连保证,态度端正得无可挑剔。
萧景琰似乎信了他的说辞,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
“这两日,朝中为了北方战事,争论不休,你……对此有何见解?”
贾瑾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机会。他略一沉吟,整理思绪,朗声答道:
“殿下垂问,臣斗胆直言。北方蛮夷,侵扰我疆界日久,此次大战,我军将士浴血奋战,相持至今,已然挫其锋芒、扼其要害。
此刻若因钱粮一时拮据,便仓促议和撤兵,则前功尽弃,后患无穷!”
他目光湛然,语气渐趋激昂:“臣以为,当力主战而不可退,其利有四!”
“其一,可挫蛮夷根本气焰!此战已耗其大半精锐,若能一鼓作气,再添劲攻,必能将其彻底打疼打怕,使其十数年内不敢再南下牧马,永绝北疆近忧!”
“其二,可固我边境藩篱!边地军民久受劫掠之苦,我军若坚守不退,则民心安定,亦可收拢边民勇力补充军伍,筑牢北疆屏障!”
“其三,可省后续靡费钱粮!今日若撤兵,蛮夷得以休养生息,不消数年必卷土重来。彼时再调兵遣将、筑城设防,所耗钱粮远胜当下!不如趁此良机,一劳永逸!”
“其四,可立大朔朝堂威仪!北疆一战若胜,四方藩属、邻邦异族,皆知我大朔兵锋之锐、守土之决!谁敢再存觊觎之心?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既分析了利害,又兼顾了现实与长远,更隐隐透出一股锐意进取的豪气。
萧景琰听罢,眼中异彩连连!
他原以为贾瑾只是勇武过人,没想到于军国大事、战略格局上,竟有如此通透的见解!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比起朝堂上那些只知道争论钱粮、畏首畏尾的臣子,不知高明多少!
“好!贾千户所言,甚合本殿心意!”
萧景琰抚掌赞叹,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转头对那双胞胎侍女吩咐,
“去玉食居定个雅间,今日午膳,本殿要与贾千户好好一叙,权当……正经接风。”
“是。”侍女轻声应下,翩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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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食居雅间,酒菜精致。
萧景琰与贾瑾相对而坐,话题自然围绕着北方战事深入下去。
贾瑾虽无具体古代战阵经验,但他前世信息爆炸时代积累的军事思维、战略眼光,相互糅合,每每发言,总能切入关窍,提出些超越时代局限却又符合实际的想法。
或是关于后勤补给线的优化,或是关于情报侦察的重视,或是关于新式训练方法的设想……
萧景琰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心喜!
只觉眼前这少年,简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是已经隐隐透出光华的美玉!其才其识,绝不止于一个勇武的千户!
酒过三巡,萧景琰微微叹息,透露出今日朝堂更深的角力:
“顾峰将军手握王命旗牌,阵前斩杀不听号令、贪功冒进的燕破山,于法理而言,并无大错。燕破山兵败丧师,按律当斩。”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
“但燕破山再有过错,亦是朝廷正二品大员,太上皇亲自简拔的山东总兵。
即便论罪当诛,也该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议罪明正典刑,而非由主帅阵前专杀。此例一开,主帅权柄过重,恐非国家之福。”
贾瑾默默听着,心中明了。
顾峰或许占理,但当朝廷开始忌惮你、怀疑你时,你所有的“合理”都可能变成“别有用心”。
功高震主,古来皆然。
大皇子此言,既是在陈述事实,或许也是在隐晦地表明某种立场——他受命监军,恐怕也有制衡顾峰的意味。
“如今朝中争议不休,父皇与皇祖父之意……”
萧景琰顿了顿,看着贾瑾,
“是命本殿,领一部分勋贵子弟,前往北疆军中‘历练’,并以监军之名,参赞军务,协理后勤,同时……也需留意军中动向。”
贾瑾心中一动,果然如此!
这既是对勋贵集团的安抚与利用,也是将大皇子推向前台,平衡各方势力,同时监控顾峰。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
“咻!咻!咻!”
三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之声,自窗外骤然袭来!直取正在说话的萧景琰后心!
“殿下小心!”贾瑾瞳孔骤缩,大喝一声,体内龙象般若功内力瞬间爆发!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快如闪电,一把将萧景琰扑倒护在怀中,顺势滚向一旁!
“笃!笃!笃!”
三枚泛着幽蓝光泽的菱形飞镖,深深钉入萧景琰刚才所坐的椅背之上,入木三分!
温香软玉再次撞了满怀,那熟悉的、异常“厚实”的触感传来……贾瑾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殿下的胸大肌还是这么浮夸……看来殿下真没听我劝好好锻炼身体啊……”
此刻,雅间窗口处,一道纤细的黑影一闪而过,见刺杀失败,毫不犹豫,转身就欲遁走。
“混账!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我是Hello Kitty吗?!”
贾瑾大怒,将惊魂未定的萧景琰扶稳,低喝一声“殿下小心!”,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直扑那黑影!
那黑影是个女子,一身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她身法极为诡异灵动,在并不宽敞的雅间内闪转腾挪,手中一对短剑如同毒蛇吐信,招招狠辣刁钻,直取贾瑾要害。
贾瑾赤手空拳,却凛然不惧。
他虽实战经验不算极其丰富,但身负龙象巨力,招式大开大合,掌风呼啸,拳势沉重。
降龙十八掌的刚猛,擒龙功的巧妙控场,配合着金钟罩的强悍防御,一时竟将那女刺客逼得连连后退。
“砰!”
贾瑾一拳轰出,女刺客不敢硬接,闪身避开,拳风将一张红木小几震得粉碎。
女刺客心中暗惊,她已臻三流高手之境,身法速度是其所长,本以为刺杀不成,脱身不难。
没想到这年轻千户力气大得惊人,内力更是雄浑绵长,拳掌之间劲风激荡,让她难以近身。
几招下来,她已感到气血翻腾,内力消耗颇巨。
不能再缠斗下去了!女刺客心念电转,眼中寒光一闪,虚晃一招逼退贾瑾半步,左手猛地一扬!
“看暗器!”
一个黑乎乎、拇指大小的物件,带着轻微的破风声,直射贾瑾面门!
“哈哈哈!你这暗器手法也太差劲了!呃……”
贾瑾大笑,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将那“暗器”一把抓在掌心!
触手冰凉,还有些……毛茸茸?还在动?!
贾瑾笑声戛然而止,低头一看——
一只通体黝黑发亮、尾巴高高翘起、正疯狂扭动试图用尾针蜇他的大蝎子!正趴在他手掌心!
“我呃……”
贾瑾头皮瞬间发麻,汗毛倒竖!
下意识地尖叫一声,如同被火烧到一般,猛地将那蝎子甩了出去,同时抬起右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啪叽!”一声轻响,黑蝎子化作一滩烂泥。
贾瑾心有余悸地抬起手掌,仔细看了看,还好,皮都没破,金钟罩果然靠谱……他刚松了半口气——
那女刺客趁他心神被蝎子所慑的瞬间,已然飞身掠至二楼窗口。
她居高临下,冷冷地瞥了贾瑾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又带着一丝讥诮。
贾瑾被她这眼神彻底激怒了!
“还敢瞪我?!”
他怒喝一声,双脚在地面猛地一蹬,身形拔地而起,直扑二楼窗口!
那女刺客见他扑来,不惊反喜。
待贾瑾身形跃至最高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她藏在袖中的右手猛然一挥!
一大蓬灰白色的粉末,如同烟雾般骤然炸开,劈头盖脸,朝着半空中无处借力的贾瑾笼罩而去!
贾瑾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只觉一股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古怪气味直冲口鼻!
“哎呦我操……着道了……”
这是贾瑾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随即,他眼前一黑,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扑通”一声,直接从半空摔落在地,人事不省。
雅间内,一片狼藉。
萧景琰在侍卫的保护下惊魂未定,看着倒在地上的贾瑾,和那空空如也、只剩下晃动摇曳的窗扉,脸色铁青。
“传太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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