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值之后,翊卫所几个相熟的百户便热情地围了上来。
领头的周虎咧着大嘴笑道:
“千户大人,今日您新官上任,弟兄们心里头高兴!
特意在百花楼备了席面,给您接风洗尘,聊表心意!还请大人务必赏光,移步同乐!”
贾瑾看着眼前这群五大三粗、满脸期待的汉子,心里明白这既是下属的讨好,也是观察他这位新上司脾性、拉近关系的机会。
他本想矜持一下,树立个严肃正派的初印象,便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摇头:
“这个……恐怕不妥。本官为人一向正派,那种地方……还是不去为妙。”
周虎一听,连忙摆手:
“嗨!大人,您这话说的!咱们兄弟谁不正派啊?
咱们去百花楼,那是去……去帮扶那些无依无靠、需要温暖的小娘子!
说书的都说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咱这也是为国分忧,为民解难嘛!”
“……”
贾瑾被他这清奇的思路噎了一下,换了个理由。
“不行啊,我年纪尚小,去那种地方……不合适。”
周虎瞪圆了眼,“大人,我像您这么大的时候,媳妇都娶了,娃娃都会打酱油了!”
“那……我好歹也算读过几天书,是半个读书人,岂能……”
“靠!”
“大人!那种地方,就读书人去的多。”
贾瑾被堵得哑口无言,周虎和其他几个百户趁机一拥而上,半是簇拥半是“架着”,嘻嘻哈哈地就把贾瑾“请”出了翊卫所,朝着百花楼方向而去。
华灯初上,百花楼前已是车水马龙,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门口龟公满脸堆笑,熟稔地招呼着各路宾客:
“呦!张公子!您可好久没来了!小翠姑娘这两天茶饭不思,就盼着您呢!”
“李老爷,您里边请!小桃红早就在屋里备好香茶,等着给您吹箫解闷呢!”
正招呼着,眼尖的花娘瞥见了走来的贾瑾一行人。
她眼睛一亮,如今的贾瑾可不是上次那个寒酸七品小武官了!正五品翊卫千户,简在帝心,年少有为,武艺高强,前途无量!这可是必须巴结的“潜力股”!
她立刻扭动腰肢迎了上去,不着痕迹地将胸前的衣襟往下扯了扯,让那两座本就饱满的雪峰更显白腻诱人,几乎要破衣而出。
走到贾瑾面前,她未语先笑,声音又甜又糯:
“哎哟!这不是贾二爷吗?您可是贵脚踏贱地,好久没来光顾了!
我们家如烟姑娘啊,这段时间可一直念叨着公子您呢,说公子英武不凡,让她好生挂念~~”
贾瑾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忽然手臂一伸,将花娘那丰腴柔软的腰肢揽入怀中,低头在她颈间深深一嗅,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他贴着花娘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暧昧声音说道:
“如烟姑娘?青涩的小丫头有什么意思?
相比起来,本官还是更喜欢花娘你这样成熟又有风情的,就像那熟透了的水蜜桃……肥嫩多汁,最是懂得伺候人。”
花娘被他大胆的举动和露骨的话语弄得身子一软,脸上飞起红霞,却故作娇嗔地拍掉他不安分的手:
“二爷~您可真坏!净拿奴家取笑!既然二爷喜欢……那,那一会儿奴家去雅间里,亲自给二爷敬酒赔罪,可好?”
“哈哈,好!那本官可就等着了!”
贾瑾朗声大笑,放开她,带着一脸呆滞的周虎等人,熟门熟路地朝二楼雅间走去。
直到走进雅间,周虎才合上差点惊掉的下巴,凑到贾瑾身边,压低声音,满脸不可思议:“大、大人……您刚才不是说……您是正经人吗?”
贾瑾斜睨他一眼,理直气壮:“是啊,正因为我是正经人,才更要救苦救难!我不来,你不来,那些无依无靠的小娘子们谁来帮扶?岂不是要饿肚子?”
“……那您还说您年纪小?”
“年纪小才更需要出来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啊!不然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您还说您是读书人!”
“读书人怎么了?自古才子佳人,佳话美谈!你懂不懂啊?”
贾瑾一脸“你没文化”的表情看着周虎。
周虎张了张嘴,彻底哑火,只能竖起大拇指,发自肺腑地叹服:“高!大人,实在是高!卑职服了!”
众百户闻言,哄堂大笑,气氛顿时轻松热络起来。
百花楼作为京城顶尖的青楼,雅间布置得极为讲究。
熏香是清雅的梨花香,桌椅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时鲜花果、精致点心。
几个穿着素雅衣裙的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添茶倒水,姿态娴静。
贾瑾看着周虎、刘安这几个平时舞刀弄枪的粗豪汉子,此刻却正襟危坐,试图摆出一副文人雅士聆听丝竹的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他忍不住笑道:“行了行了,诸位同僚不必如此拘谨。我贾瑾是什么读书种子?
不过认得几个字罢了!若是真爱读书,家里早送我去考科举了,何必来当这个武夫?”
他挥挥手,对侍立一旁的侍女道:
“不用上茶了!直接上酒!要烈酒!再弄些好肉好菜来!咱们兄弟今日不醉不归!”
“得嘞!”
周虎第一个拍案叫好,如释重负,
“俺就说嘛!千户大人武艺超群,定是豪爽痛快的性子!
可刘安这厮非说大人出身国公府,定是斯文讲究,让俺们都装得像鹌鹑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刘安被点了名,面皮微红,哼道:
“你这莽汉,懂什么礼数!”
说话间,酒菜流水般送了上来,皆是珍馐美味。
众人放开怀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气氛很快炽烈起来。
贾瑾喝了一口酒,问旁边的侍女:
“如烟姑娘今晚可有空?”
侍女恭敬答道:“回大人,如烟姑娘今晚已有客人相陪。”
“哦,那便罢了。”
贾瑾不甚在意,“随便叫个会唱曲的来,给弟兄们助助兴。”
“是,大人。您看晚棠姑娘如何?她的曲子最是清雅动人。”
“行,就她吧。”
不多时,雅间门扉被轻轻推开,一股清浅幽雅的香气先飘了进来,似兰似芷,又隐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暖,并不艳俗。
紧接着,一位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的女子款步而入。
她身姿窈窕如风拂细柳,纤腰不盈一握,行走间裙裾微动,弱不胜衣。
抬眼看时,只见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长长的睫羽垂下时带着几分朦胧柔意,抬眼间却清艳逼人。
肌肤莹白如玉,鬓边斜簪一朵浅粉色海棠绢花,更衬得人比花娇,清丽绝俗。
她行至众人面前,敛衽屈膝,姿态温婉得体,声音清冷婉转,如珠落玉盘:
“晚棠见过各位大人,给各位大人请安。”
贾瑾打量着她,问道:“晚棠姑娘都会唱些什么曲子?”
晚棠微微垂首,轻声细语:“眼下时兴的几支词牌,如《浣溪沙》、《雨霖铃》、《临江仙》等,奴家都会一些。”
贾瑾看了看旁边已经听得有些茫然的周虎等人,决定还是直白点:
“这些文绉绉的,怕我这几位兄弟听不懂。你会唱《十八摸》吗?”
晚棠闻言,俏脸“唰”地染上红霞,一直红到耳根,连颈子都泛起了粉色。
她慌忙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窘迫:“回、回大人……奴家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的……那些俚俗小调,是、是不会唱的。”
贾瑾心道:我信你个鬼,清倌人你脸红成这样?分明是懂的。
晚棠顿了顿,又道:“若大人们不嫌,奴家为各位大人唱一曲《摸鱼儿》可好?”
周虎一听“摸鱼儿”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急忙道:
“好!这个好!大人,就听这个!”
贾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那就唱《摸鱼儿》吧。”
晚棠再次敛衽施礼,移步至窗边琴案前坐下。
纤纤玉指轻拨琴弦,调试了几个音,莹白指尖在烛光下泛着柔润光泽。
她坐姿端正,侧影窈窕,纤腰因坐姿微侧更显楚楚动人。
琴音淙淙而起,她朱唇轻启,清越婉转的歌声随之流淌: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
歌声哀婉缠绵,将词中那生死相许的深情与大雁殉情的悲怆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晚棠垂手敛袖,静静等待。
雅间内一时静默。半晌,周虎捅了捅旁边的刘安,一脸困惑地小声嘀咕:
“刘哥,这……这《摸鱼儿》……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呢?光听见‘鱼儿’了,没听见‘摸’啊?”
贾瑾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强忍着笑意解释道:
“周百户有所不知,此《摸鱼儿》乃是金元时期大词人元好问的《雁丘词》,是正经的词牌名,咏的是大雁殉情的至真之情,可不是市井间那些俚俗小调。”
见周虎依旧一脸“不明觉厉”的茫然,贾瑾只好用最直白的话总结:
“简单来说,这曲子唱的是……爱情,坚贞不渝的那种。”
“哦!爱情啊!”周虎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爱情好!爱情得听!唱得好!赏!”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气氛越发欢腾。
晚棠也抿嘴轻笑,继续抚琴伴奏。雅间内推杯换盏,划拳行令,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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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皇子府中。
大皇子萧景琰处理完今日的公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信步走出书房。
晚风带着寒意,却让他精神一振。忽然想起今日新来的翊卫千户贾瑾,也不知他在所里安置得如何,是否习惯。
左右无事,萧景琰便换了身常服,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朝着二进东侧的翊卫千户署走去。
到了署衙,只见灯火通明,却比平日安静许多。
当值的百户沈毅见到大皇子突然驾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行礼。
“免礼。”
萧景琰摆摆手,目光扫过有些空荡的署衙,随口问道,“贾千户呢?还有周虎、刘安他们几个,怎么都不在?”
沈毅心中一紧,硬着头皮回道:
“回禀殿下,今日是贾千户第一日到任,周百户他们……特意为贾千户准备了接风宴,此刻应是在外头……”
萧景琰脸上原本带着的淡淡笑意更温和了些,点头道:
“哦?接风宴?确实该如此。贾千户初来乍到,同僚之间理应亲近。他们去了何处?酒楼还是……”
沈毅额角渗出细汗,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景琰见他神色有异,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语气微沉:
“怎么?不方便告诉本殿?”
沈毅吓得一哆嗦,再不敢隐瞒,噗通跪倒:
“殿下恕罪!卑职……卑职听说,周百户他们,是……是去了百花楼……”
“百花楼?” 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刹那间,他脸上残余的那点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眼底仿佛有寒冰在凝结。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百花楼……好啊,真是个好地方。给我的翊卫千户接风,选在百花楼……”
他忽地冷笑一声,那笑声让跪在地上的沈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走。”
萧景琰转身,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棱,“沈毅,带路。本殿也去百花楼,好好给我这位……得力千户,接、接、风。”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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