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尚未下早朝,皇子府的长史苏文渊亲自接待了前来报到的贾瑾。
苏文渊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青色儒袍,头戴方巾,颇有文士风范。
他是苏州人士,乃上一科的二甲进士,被选入皇子府担任长史,掌管文书礼仪、辅佐皇子,地位清贵。
两人一面往府内走,一面交谈起来。
“昨日之事,当真惊险万分。”
苏文渊语气中带着后怕与赞叹:
“万幸贾千户神勇,当机立断,方护得殿下周全。
后来听北镇抚司的缇骑说起,那被擒的刺客,身手不凡,估摸着有三流高手的实力。贾千户既能将其生擒,想来武功造诣更在其上?”
贾瑾心中一动,顺势问道:
“哦?苏长史对武道境界的划分也有了解?”
苏文渊捻须一笑,略带傲然道:
“那是自然。我辈读书人,讲究的是格物致知,博览群书。
虽未必亲身习武,但天下道理相通,于武道境界的划分,自当略知一二,方能称得上‘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
他侃侃而谈:“据典籍所述,武道自入流之后,大致分为三流、二流、一流,以及传说中的宗师与大宗师之境。
但凡能练出内力,气行周天者,便可算踏入三流,自此与寻常只会外家拳脚的‘不入流’者区别开来。
内力能够离体外放,隔空伤敌,便是二流高手的标志。
至于内力化形,凝练如实质,可拟万物,那便是一流高手的境界了。
至于宗师与大宗师……”
他摇了摇头,面露神往之色,“那都是开宗立派、超凡脱俗的人物,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位,只存于传说之中了。”
贾瑾听得仔细,心中快速对照自身。
按照此标准,他身负龙象般若功内力,早已超越“气行周天”的范畴,内力雄浑无比。
擒龙功的隔空摄物,降龙掌力的刚猛外放,显然都已达到“内力外放”的层次,应当算是二流高手。
只是他初入此境,运用或许不如浸淫多年的二流高手圆熟,但根基之厚、力量之强,恐怕犹有过之。
不过,行走在外,藏拙总是没错。
他面上露出恍然与谦逊之色,点头道:
“苏长史果然博闻强识,令人佩服。在下惭愧,也是前些时日侥幸,刚刚练出一丝气感,勉强算是踏入了三流武者的门槛罢了。”
苏文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贾瑾承认,还是不禁抚掌赞道:
“贾千户过谦了!如此年纪,便能练出内力,踏入三流之境,已是万中无一!多少人穷尽一生,连气感都触摸不到。
真不愧是荣国公之后,将门虎子,家学渊源深厚啊!”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重重门户。
大皇子的府邸规制极高,乃是七进七出的宏阔院落,亭台楼阁,气象森严,却又不同于荣国府那种毫不掩饰的富贵锦绣,而是于低调中透出天家威严与雅致。
翊卫千户署设在第二进仪门东侧的一处独立院落。
此时署内正堂里,除了几个轮值的百户,其余几位百户正聚在一起喝茶闲聊。
见长史苏文渊引着一位陌生年轻人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苏文渊摆了摆手,肃容介绍道:
“诸位,这位便是新任翊卫千户,贾瑾贾大人。自今日起,翊卫千户所一应事务,皆由贾千户统领。尔等务必尽心辅佐,听从号令。”
众百户闻言,心中皆是一凛,目光齐刷刷投向贾瑾。
这位新千户着实年轻得过分,但神色沉稳,气度不凡,尤其那双眼睛扫过来时,竟让他们这些老行伍都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再次躬身抱拳:“卑职等参见千户大人!”
贾瑾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约莫有六七位百户在此。
他沉声开口,声音清朗而有力:“本官贾瑾,蒙陛下与太上皇恩典,殿下信任,执掌此地。
日后与诸位同殿为臣,共卫殿下安危。望诸位恪尽职守,勤勉王事。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若有徇私枉法、玩忽懈怠者……”
他话音一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倏地抬掌,毫无花哨地拍向身旁一张厚重的榆木桌案!
“嘭——咔嚓!”
一声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
那张结实的榆木桌案,竟在贾瑾一掌之下,轰然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掌力余劲未消,震得地面灰尘都扬了起来。
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百户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碎裂的木块,又看向贾瑾那只白皙修长、仿佛只是随手拍了一下的手掌,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掌,没有蓄力,没有呼喝,举重若轻,却威力如斯!这需要何等雄浑的内力与控制力?
贾瑾收回手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恢复平淡:
“犹如此案。”
“谨遵大人之命!卑职等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违!”
众百户心头震撼,再无半分因贾瑾年轻而起的轻视,齐声应诺,声音比刚才恭敬了何止十倍。
贾瑾挥挥手:“都散了吧,各司其职。”
“是!”众百户躬身退下,出了正堂,依旧心有余悸。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名叫周虎的百户低声道:
“我的娘咧……千户大人这手功夫……也太骇人了!那可是上好的榆木桌,结实着呢!刘安,你练的是‘摔碑手’,以你的功力,能做到吗?”
被点名的刘安是个精悍的汉子,他沉吟片刻,面色凝重地摇头:
“若让我沉腰坐马,全力运功一击,或许能将桌面劈裂,但要说像千户大人这般随手一掌,打得如此均匀碎裂……我差得远。
而且,我看大人手掌肌肤细腻,并非修炼铁砂掌、金刚指这类外门硬功留下的痕迹。
这纯粹是以精纯内力震断木质纹理……只怕千户大人已经可以气运周天达到三流境界了。”
另一名百户卢顺咋舌道:
“这么年轻的三流高手?咱们翊卫所上一任千户,练了二十多年,也才勉强摸到三流的边儿啊……”
“噤声!”
一个年纪稍长的百户低喝,“忘了之前的事了?咱们护卫不力,没被一并下狱问罪已是殿下开恩。
如今锦衣卫还在满城搜捕前朝余孽同党,涉及他的话,还是少提为妙!”
众人心中一凛,不再多言,各自散去,但心中对新任千户贾瑾,已充满了敬畏。
堂内,贾瑾打发走众人后,独自坐下,开始翻阅署内存放的公文、舆图、名册,先行了解大皇子府的布局、翊卫所的编制、日常巡防路线等。
他注意到,按照规制,皇子翊卫千户所本应满编十个百户,每百户辖兵百余,总计千余人。
但实际名册上,每个百户名下仅有五十名兵额,整个翊卫所实际兵力不过五百。
略一思索,他便明白其中关节。当今圣上得位并非全无争议,对宗亲勋贵私蓄兵力向来敏感。
诸王与得宠皇子为表忠心、释君疑,往往“自请”削减护卫,这几乎成了京城近侍护卫的潜规则,既是保全自身,也是向皇帝表明绝无二心。
正翻阅间,有内侍来传,大皇子殿下已下朝回府,召见贾瑾。
贾瑾整理衣冠,随着引路的侍女向府邸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环境越发清幽雅致。
庭院布局疏朗,古木参天,太湖石点缀其间,廊庑下的彩绘也多以青绿山水、墨竹兰草为主,绝无金碧辉煌的俗艳。
比起荣国府那种恨不得将“富贵”二字刻在每一片瓦当上的张扬,大皇子府更显出一种内敛的高华与书卷气。
贾瑾心中暗忖:
这位大皇子,品味倒是雅致。
不过……他目光扫过沿途遇到的侍女,从府门处一直到这第五进院落,所遇仆役竟清一色皆是年轻宫女,相貌身段都属上乘。
贾瑾不由暗自嘀咕:看来这位殿下,也是个……嗯,懂得欣赏美的人。
引至第五进一处名为“澄心斋”的书房外,侍女通禀后,贾瑾躬身入内。
书房宽敞明亮,满壁图书,紫檀木的书案后,大皇子正提笔挥毫。
伺候在侧的,是一对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侍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姿窈窕,容颜姣好,犹如两朵并蒂莲花。
贾瑾快速瞥了一眼,发现二人唯一的明显区别,在于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平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
“臣贾瑾,参见大皇子殿下。”
贾瑾依礼下拜。
大皇子并未立刻回应,笔走龙蛇,又写了几个字,方才搁笔。
那对双胞胎侍女一个上前接过笔洗净,另一个则用丝帕轻轻吸干纸上多余墨渍,动作娴静默契。
“贾千户,起来吧。”
大皇子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殿下。”
“在翊卫所可还习惯?”
大皇子示意贾瑾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
“回殿下,一切安好,苏长史与诸位同僚颇为照应。”
大皇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贾瑾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贾千户年纪轻轻,便有那般身手,可是已练出内力,臻至三流之境了?”
贾瑾照实回答:“蒙殿下垂询,臣前些时日侥幸练出一丝气感,确已踏入三流门槛。”
大皇子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几分遗憾与自嘲:
“贾千户真是天资过人。本殿早年也曾随宫中武师习武,奈何资质鲁钝,于武道一途始终未得门径,连气感都未曾捕捉到。
若本殿能有贾千户半分天赋,当日……也不至于被那宵小之辈轻易挟持,颜面尽失。”
这话说得颇为诚恳,带着皇子难得的坦诚。贾瑾心中微动,想了想,谨慎开口道:
“殿下不必过于介怀。武道修炼,天赋固然重要,但强身健体,却未必需要高深内力。
臣那日救驾时,曾接触殿下,感觉殿下……嗯,体魄根基其实颇为扎实,只是胸大肌略有浮夸。”
他本意是想安慰大皇子,即便不修内力,也可通过锻炼拥有强健体魄,并委婉指出大皇子身体底子其实不错。
然而,他话一出口,就见大皇子那张俊朗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方才那点坦诚温和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恼。
大皇子猛地别过脸,冷哼一声,语气硬邦邦地道:
“哼!本殿知道了!贾千户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翊卫所事务要紧!”
贾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愣,心下茫然。
夸他身体底子好,这不是好话吗?怎么殿下反应这么大?真是……忠言逆耳啊!
“是,臣告退。”贾瑾只得起身行礼,满心疑惑地退出了澄心斋。
走出书房老远,贾瑾还是忍不住挠了挠头,低声自语:
“哎,伴君如伴虎,这还没成君呢,就这么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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