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在林家老宅门口时，陆明轩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抵出青白。
手机屏幕还亮着林母的短信，最后那个被乱码截断的地址此刻清晰了——是林家住了二十年的老洋房，爬满常春藤的铁门在夜色里像张半开的嘴。
他推开车门，夜风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
这味道他熟，上个月林清瑶带他来送中药，也是这样的傍晚，她蹲在院角给流浪猫喂罐头，发梢沾着藤花，说：“我妈闻不得花香，所以种了常春藤。”
门环叩响的瞬间，里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林母，她扶着门框，病号服的领口松松垮垮，腕间的玉镯撞在门框上，发出清响。
陆明轩注意到她眼底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更重，像被墨汁洇开的云。
“陆总。”林母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轻，却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利落，“进来吧。”
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暖黄的光，茶几上摆着半凉的参茶，杯底沉着几片枸杞。
林母坐进摇椅，每动一下都要扶着扶手，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浸在雾里的灯：“我知道建国被带走了。”
陆明轩在她对面坐下，西装裤腿蹭到沙发上的钩花罩布——那是林清瑶去年亲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当时她红着脸说：“我妈说手作能静心。”
“三个月前，我在他西装内袋翻到了合同。”林母的手指抚过摇椅的雕花扶手，指甲盖泛着病态的白，“跨国财团的注资协议，附加条款里写着……要把清瑶嫁到对方家族。”
陆明轩的后槽牙突然咬得发疼。
三天前林清瑶还笑着说：“我爸最近总问我对联姻的看法，是不是怕我嫁不出去？”当时他只当是长辈的念叨，现在想来，林建国看女儿的眼神里哪是关切，分明是秤砣压在心头的重量。
“我偷拍到了他和陈昊然的会面。”林母掀开茶几底下的暗格，取出个牛皮纸文件袋，封条上沾着淡淡药香，“他说清瑶是林氏最后的筹码，说我妇人之仁。”她的喉间滚过一声轻咳，指腹擦过文件袋边缘，“可清瑶是我的命啊，我怎么能……怎么能看她像株盆栽似的被人端来端去。”
文件袋递到陆明轩手里时，他摸到了潮湿的痕迹。
是眼泪，顺着纸纹渗进了纤维里。
“这些交给赵队长。”林母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别让清瑶知道是我说的，她……她要是知道亲爸拿她换钱，该多疼啊。”
陆明轩低头看那只手，血管像青虫似的爬在皮肤下，却比任何时候都有力。
他想起林清瑶给母亲煎药时的模样，踮脚够橱柜顶层的药罐，回头对他笑：“我妈说这味药要文火慢炖，急不得。”
“我明白。”他把文件袋按在胸口，“您放心。”
离开林家时，常春藤的影子在墙上爬成蛛网。
陆明轩坐进车里，立刻拨了赵队长的电话。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文件袋哗啦作响，他听见自己说：“赵队，我这有林建国和跨国财团勾结的证据，现在送过去？”
“等我半小时。”赵队长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肃，“我让小刘在警局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他又拨给林清瑶。
手机响了三声才接通，背景音是医院走廊的脚步声，她的鼻音还没消：“明轩？我在警局门口，他们说……说我爸暂时不能见。”
“清瑶。”陆明轩捏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你先回家吧。有些事……我明天慢慢和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抽鼻子的声音：“是不是……和我妈有关？”
陆明轩心口一紧。
林清瑶最是敏感，连他藏在咖啡里的方糖多放了一块都能尝出来，何况是他刻意放软的语调。
“你别多想。”他把车开上主路，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金斑，“你妈今天精神很好，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做实验。”
林清瑶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哭腔：“她肯定又翻我实验室的监控了。上次我通宵做细胞培养，她让张姨送了鸡汤过来，还发消息说‘瑶瑶，月亮比实验重要’。”
陆明轩喉间发暖。
他想起今早林清瑶给他整理领带时，袖口沾着的药香，想起她在董事会上替他解围时，指尖悄悄勾住他尾指的温度。
有些东西早就在暗里生了根，比商战里的尔虞我诈更结实。
“明轩？”林清瑶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他把车速放慢，避开路上的积水坑，“该说谢谢的是我。”
等挂了电话，已经是夜里十点。
陆明轩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抬头望自家窗户——黑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刚掏出钥匙，就听见门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的动作顿住。
公寓密码只有林清瑶知道，而她此刻应该在林家老宅。
心跳声突然大得耳鸣。
陆明轩摸出随身的钢笔，轻轻推开房门。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照见沙发上坐着个人，西装裤脚规规矩矩叠着，正是赵队长。
“陆总。”赵队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陆明轩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突然想起林母递文件袋时说的话：“这世道，总有些事比钱更金贵。”
而此刻，玄关的穿衣镜里，他看见自己西装口袋露出半截文件袋，在月光下泛着温和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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