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码头的夜风，裹挟着河水的腥气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金铁交鸣之声骤起又骤歇。
陆鸿渐带来的皆是军中好手，又以有心算无心，不过几个照面，许云阶那两名忠心护卫便被缴械制服，死死按在泥泞之中。
许云阶面无人色，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车辕。
他怀中那枚冰冷的北狄令牌硌得他生疼，仿佛烙铁般灼烧着他的心虚与恐惧。
他眼睁睁看着陆鸿渐一步步逼近，那玄色劲装仿佛融入夜色，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锁定在他身上。
“陆……陆将军……”许云阶声音发颤，强自镇定。“此乃误会！本官……本官收到线报，此地有宵小私藏违禁之物，特来查探。此二人抵抗官差，实属……”
“官差？”陆鸿渐冷声打断，目光扫过那两名被制服的护卫的寻常打扮，以及那辆毫无官府标识的马车，语气讥诮。
“许大人何时兼了京兆尹捕快的职司？深更半夜，轻车简从，亲自来这荒废之地查探？”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许云阶下意识护住的胸前：“大人怀中鼓囊，莫非便是查获的『违禁之物』？何不取出，容末将一观，也好协助大人办案。”
许云阶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
陆鸿渐在此出现，绝非巧合。
就在这时，又一队人马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火把瞬间燃起，照亮了这片混乱的河滩。
为首之人青衫磊落，面容温润却目光沉静，正是沈霁舟。他身后跟着的，是镇远侯府的亲卫。
“陆将军。”沈霁舟拱手一礼，“在下接到匿名举报，言此有人私通外敌，交易信物，特来查看。不知将军先到一步，情况如何？”
他的目光掠过被制住的护卫和惊慌的许云阶，最后与陆鸿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陆鸿渐侧身，让出许云阶：“末将亦是巡防途经，见许大人行为可疑，故上前盘问。许大人似有难言之隐。”
沈霁舟看向许云阶，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许大人，事关重大，若真有误会，还是当场澄清为好。您怀中之物，可否取出验看？”
许云阶孤立无援，前后皆是刀兵，自知再无侥幸之理。
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两名军士一左一右架住。怀中那枚冰冷的令牌被陆鸿渐毫不客气地取出，在火把光下，那狰狞的北狄狼头图腾无所遁形。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河水流动的呜咽。
“许大人。”沈霁舟的声音冷了下来，“此物，您作何解释？”
许云阶面如死灰，闭口不言，唯有身体剧烈颤抖。
……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威严静谧的长公主府侧门。
许烟薇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神色凛然，手持一枚用锦帕包裹的物事，径直走向门前守卫。
“劳烦通传。参知政事许府长女许烟薇，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长公主殿下。以此物为凭。”
她缓缓展开锦帕，那颗流光溢彩的东海夜明珠在昏暗的夜色中散发出柔和的光华。
守卫显然认得此珠，神色一凛，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姑娘请稍候，小人即刻通传！”
不过片刻，府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衣着体面的嬷嬷快步走出，见到许烟薇手中的夜明珠，面色一肃：“姑娘请随老奴来。”
长公主并未安寝，正在书房阅览书卷。听闻许烟薇持夜明珠深夜求见，心知必有惊天大事，立刻宣见。
许烟薇步入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她双手将夜明珠高举过顶，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臣女许烟薇，叩见长公主殿下！冒死深夜惊扰凤驾，实乃有天大的冤情陈诉，涉及臣女生母惨死、外祖满门被屠之血海深仇，更牵扯朝中大臣勾结外敌、戕害人命之滔天罪孽！求殿下为臣女做主，为亡者申冤！”
长公主凤目微凝，放下手中书卷。
她认得这个在女学考校上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姑娘，更记得自己许下的承诺。
她示意身旁女官接过夜明珠，沉声道：“起来说话。有何冤情，慢慢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许烟薇谢恩起身，却依旧跪在地上。
她强忍悲恸，将从舅舅处得知的真相，母亲虞湘莲的惨死，外祖虞家被勾结北狄屠戮的经过，以及父亲许云阶为掩盖罪行多年欺瞒的丑恶面目，清晰而克制地陈述出来。
“臣女深知，父为子纲，臣女此举乃大不韪。然，生母惨死，外祖满门含冤莫白，臣女身为人子，若只为自身安危而沉默，岂非禽兽不如？”
“父亲所为，不仅悖逆人伦，更是通敌卖国、戕害忠良之重罪！”
“臣女不敢求殿下宽宥父亲，只求殿下念在臣女一片为母申冤之心，念在虞家满门忠良商户却遭此横祸，主持公道，彻查此案。”
“臣女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并已寻得关键人证物证，更愿承担一切后果，只求不累及家中懵懂幼妹及无辜仆役。”
她说完，重重叩首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一响。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长公主越来越凝重的面色。
她久居深宫，见惯风云，深知此事若属实，将是震动朝野的大案。
她看着下方跪伏在地、身体微颤却脊背挺直的少女，想起她当日考校时的聪慧机敏，再看她此刻为母申冤的决绝勇气，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
那枚夜明珠在她手中散发着温润的光，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她曾经的承诺。
良久，长公主缓缓开口，声音威严而沉静：“你所言之事，干系重大。本宫不能仅听你一面之词。但你既持珠而来，陈情于此，本宫便给你一个公道。”
她豁然起身：“传令下去，即刻命人前往城南码头，将一干涉案人等，连同所谓物证，全部严密看管，不得有误！”
“另，速宣京兆尹、大理寺少卿即刻入府觐见！再派一队可靠侍卫，持本宫手令，秘密前往许府，封锁书房，所有文书信件，一律封存待查。”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下达，公主府的机器瞬间高效运转起来。
长公主目光重新落回许烟薇身上，带着一丝复杂：“许烟薇，你可知，若你所言有虚，便是诬告朝堂重臣，其罪当诛？”
许烟薇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目光却清亮如洗，毫无畏惧：“臣女深知。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千刀万剐之刑！”
长公主凝视她片刻，终是微微颔首：“好。本宫便信你这一次。你且在此稍候，待本宫处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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