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好地方。”云沧澜点头，似漫不经心地道：“那处的银鱼和紫菜是一绝。不过，听小兄弟口音，倒不太像临州人，反与云州那边有些仿佛。”
许烟薇心头猛地一紧。
他竟敏锐至此！她已极力模仿京城口音混杂一丝临州土语，竟还是被他听了出来？还是……他只是在进一步试探？
她不敢迟疑，忙显出几分慌乱：“云爷慧耳。小的母亲原是云州人，故幼时也曾学过几句乡音……只是离家日久，早已生疏了。”
她将缘由推给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既解释了口音问题，又再次隐晦地点出了与云州的关联。
云沧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雅间内有一瞬极短的寂静。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并未看许烟薇，而是转向窗外楼下的街景，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云州……是个好地方啊。海阔天空，只可惜，多年前一场大变，许多旧人旧事，都散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沧桑和落寞。
许烟薇的心骤然被攥紧。
他是在感叹虞家的遭遇？
她垂着头，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用尽全力才抑制住抬头看他的冲动。她不能接话，不能暴露自己听得懂这弦外之音。
沈霁舟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瞬间的沉闷，将话题引回了药材运输的细节上。
云沧澜也从那片刻的失神中恢复过来，重新挂上商人的笑容，与沈霁舟交谈起来。
然而，接下来的谈话间，许烟薇能明显感觉到，云沧澜的注意力，有至少大半是落在她身上的。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仿佛要通过她这身伪装看透灵魂本质的力量。
他不再直接问她话，却会在与沈霁舟谈论南方风物、海运艰险时，刻意放缓语速，观察她的细微反应。
许烟薇始终维持着低眉顺眼、略显局促的模样，心中却如海浪般翻涌。
她知道，舅舅或许正在确认，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地印证他的猜测。
约莫一炷香后，沈霁舟起身告辞，言道还要去药材行验货。
云沧澜并未强留，笑着送至雅间门口。
许烟薇跟着沈霁舟躬身告退，自始至终，未再与云沧澜有任何眼神交流。
直到走下楼梯，走出清茗斋，坐上马车，驶离那条街道，许烟薇紧绷的后背才缓缓松弛下来，手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他起疑了，很深。”沈霁舟的声音在她对面响起，“甚至可能……他已有七八分确定。他最后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厮。”
许烟薇轻轻点头：“他知道我母亲是云州人，他在试探我知不知道那场变故。”她抬起眼，看向沈霁舟，目光清亮却坚定。“先生，他快忍不住了。我感觉得到。”
沈霁舟沉吟片刻：“下次……若有下次，他或许就会尝试更直接的方式了。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许烟薇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轻声却无比清晰地道：“我一直在准备着。”
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向着许府的方向驶去。
而一条无形的线，却已穿过茶楼的雅间，将两颗分离十余年的心，悄然拉近。相认的时刻，正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一步步逼近。
……
自清茗斋那场暗藏机锋的会面后，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都浸染着无声的焦灼。
许烟薇待在听雪轩中，看似如常地翻阅书卷、指点绣活，甚至因许令纭的婚事而更显忙碌，但唯有她自己知道，心神始终系于一线，留意着府外任何一丝可能传来的讯息。
她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在喧嚣的掩护下，等待着那决定性的信号。
而镇远侯府的书房内，气氛则更为凝练。
沈霁舟临窗而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木窗棂。
清茗斋归来后，云沧澜那双看似随意却暗藏锐利的眼眸，以及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以过来人身份点拨一二”，始终在他脑中盘旋。
他深知，那看似随口的提议，实则是对方抛出的最后试探，也是通往真相的唯一窄门。
他在等，等云沧澜做出最终的决定——是彻底关闭这扇门，还是……冒险推开它。
这种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翌日黄昏，沈霁舟的心腹悄无声息地步入书房，呈上一封看似普通的拜帖，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商号。
“门房收到的，指名给您。送帖人丢下便走了。”
沈霁舟接过帖子，入手便觉出一丝不同。
帖子本身无甚特别，但附着的熏香却极淡而独特，冷冽中带着一丝仿佛被阳光晒透后的海风与干涸植物的混合气息。
这味道……与他当日让许烟薇夹带出去的干花，以及云沧澜身上偶尔掠过的气息，隐隐呼应。
他神色不动，挥退心腹，独自于灯下仔细检视帖子。
纸质普通，内容亦是寻常的问候与邀约，商讨一批南洋木材的进口事宜，措辞客气周到，看不出任何破绽。
然而，当他指尖摩挲过帖子右下角时，触感有极其细微的异样——那里有三个几乎肉眼难辨的、用细针巧妙刺出的小孔，微微构成了一个三角状。
不是文字，不是地点。这是一个时间，和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暗示。
三日后。水边。
云沧澜将地点定在了三日后开放的皇家荷苑。
那里人多眼杂易于遮掩，临水轩榭又便于私谈，确实是眼下最安全也最合适的选择。而这帖子，便是敲门的暗号。
沈霁舟不再犹豫，指尖稍一用力，将那帖子就着烛火点燃，跳跃的火苗很快将其吞噬殆尽，只余一缕带着冷香的青烟。
“备车，去许府侧门。”他沉声吩咐候在外间的心腹，“动静小些。”
许烟薇烦扰已久的身世之谜，当年云州港虞家覆灭的真相，或许一切再明日就能得到一个结果了。
只是，这个结果，许烟薇又是否真的能够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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