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阴，云层低垂，闷热无风，恰是适合荷苑游玩的天气，却也给这场即将到来的暗室相认，平添了几分压抑和紧张。
许府侧门外僻静的巷弄里，两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停靠着。
前面一辆下来的是作寻常文士打扮的沈霁舟，青衫磊落，神色平静，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后面一辆车帘掀开，下来的依旧是那身灰色短褐、面容用特殊脂粉修饰得平凡甚至略显憔悴的“小厮”许烟薇。
沈霁舟看向她，目光沉静中带着一丝最后的询问与确认。
此行虽经周密安排，但终究是深入对方下榻之处，变数难料。
许烟薇深吸一口微潮闷热的空气，迎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目光清冽而坚定，如一泓深潭，映不出丝毫畏惧，唯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为了这一刻，她已等待了太久，穿越了生死的迷障，绝无后退之理。
“走吧。”沈霁舟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云来客栈走去。
许烟薇低眉顺眼，紧跟其后，步履沉稳，将自己彻底融入这“小厮”的角色之中。
垂缃和两名侯府护卫则留在远处巷口，如同蛰伏的暗影，随时准备策应。
客栈大堂依旧喧闹嘈杂，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旅人穿梭不息，人声鼎沸。
沈霁舟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掌柜的抬头见他，只是客气地颔首致意，并未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嘈杂的大堂，径直走上二楼天字型大小房区域。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上一级，离那未知的答案便近了一步。
来到天字丙号房门前，沈霁舟脚步微顿，抬手，以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仍是那位面容沉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随从。他见到沈霁舟，躬身行礼，语气平淡无波：“世子。”
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许烟薇身上，极快地扫视一眼，侧身让开通道：“云爷已等候多时，二位请进。”
房间是套间。
外间布置简单，仅一桌两椅，云沧澜并未在此。
随从引他们入内后，便如同门神般守在了外间门口，隔绝了内外。
里间的门开着，云沧澜站在临窗的位置。
今日他未穿商贾惯穿的绸缎直裰，而是一身深青色的棉布劲装，勾勒出依旧挺拔却更显利落的身形，少了些许商场上的圆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郁和紧绷。
见沈霁舟进来，他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生意人的笑容，拱手道：“劳动世子大驾，云某实在是……”
他的话音在看到沈霁舟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小厮”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自然，流畅地接了下去。
“是为了那批药材结算的细节，还有些许疑虑，想再与世子确认一番。快请坐。”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仿佛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业务会谈，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不过是无意义的停顿。
沈霁舟从善如流，在桌边坐下，语气温和如常：“云爷客气了，本该如此。不知是哪几处细节？”
他配合着云沧澜，开始谈论起货款支付方式、银票兑付的汇通钱庄以及运输保险的具体条款，言辞精准，态度从容。
许烟薇则垂手立在沈霁舟身后稍远的位置，如同一个真正懵懂无知的小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心神却早已高度集中，感知着这房间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云沧澜虽在与沈霁舟对答，言辞间滴水不漏，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锁在许烟薇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两次的审视与评估，而是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探究，沉重得几乎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将几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确认”完毕后，云沧澜话锋微微一转，抬手揉了揉额角，面露些许疲惫之色，对沈霁舟叹了口气。
“不瞒世子，近日京中气候多变，云某这把老骨头竟有些不适，似是早年落下的寒湿之症又犯了。听闻世子于医道颇有涉猎，不知可否请世子移步，为云某瞧瞧脉象？也好让云某安心。”
沈霁舟心下雪亮，这是要支开他，创造单独谈话的空间了。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自是应当。云爷若不介意，便去外间，光线好些，也更宽敞。”
“有劳世子费心。”云沧澜起身，对沈霁舟做了个请的手势，又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极其自然地对着依旧垂首立着的许烟薇随口吩咐。
“你，去里间将我那件搁在榻上的灰鼠皮坎肩取来，这屋里似是有些阴冷，我这老寒腿受不住。”
“是。”许烟薇低声应道，声音刻意压得沙哑，躬身依言走向里间。
沈霁舟则与云沧澜一同走出了里间，那随从在外间伺候着看茶，门被轻轻带上，却并未落闩，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
这既能隔绝大部分视线和寻常音量的谈话，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密闭刻意，保全了各方最后的体面与安全底线。
里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模糊噪音。
许烟薇走向窗边的软榻，榻上确实放着一件叠得整齐的坎肩。她的手刚触碰到那柔软的皮毛，身后就传来了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云沧澜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并顺势将里间的门掩得更紧了些，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
外间，隐约传来沈霁舟和那随从低沉的说话声，像是在讨论方子和药材，声音平稳，却巧妙地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而里间，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凝固得令人窒息。
许烟薇没有立刻转身，她的背脊绷得笔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两道几乎要洞穿一切的目光。
“你……”云沧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沙哑得厉害，完全不同于方才在外间的从容淡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石磨砺过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你母亲……她……她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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