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懂了许烟薇的言外之意。
接受现实,安分守己,许家不会亏待裴宝珠。
可若她再心生怨怼,甚至想暗中生事,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彻底得罪即将成为皇子妃的许令纭和整个许家,甚至引来宫中的厌弃,那裴宝珠就真的没有任何将来可言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无力感席卷了许明悦。
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底。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发泄,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化作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
周嬷嬷连忙上前为她拍背顺气,紧张地看向许烟薇。
许烟薇站起身,语气依旧温和:“夜已深,侄女不打扰姑母休息了。姑母好生保重身子,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打发人去母亲那里取用。只有姑母安康,才是我们小辈的福气。”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看许明悦那复杂难言的脸色,转身带着垂缃悄然离去。
走出凝香苑,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方才室内的沉闷药气。
垂缃低声道:“姑娘,您说姑太太会听进去吗?”
许烟薇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屋脊轮廓,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个聪明人,利弊得失,心里应该能掂量清楚。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难免还要折腾些时日。让人仔细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尤其是周嬷嬷和外界的联系,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是。”垂缃郑重应下。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凝香苑那点微弱的灯火,在后窗沉默地亮着,像一双双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睛。
……
赐婚带来的喧腾仍在持续,许府门前车马往来,比往日更显繁忙。
这日晌午,许烟薇正于房中翻阅一本杂记,垂缃悄步进来,低声道:“姑娘,世子那边递了话过来。”
许烟薇抬眸,放下书卷:“说。”
“李掌柜传话,云爷昨日约见世子,商谈最后一批货银结算之事。”
“席间,云爷似不经意提起,说上次见世子身边那位伶俐的小哥,言谈间对香料见解颇为独到,恰他身边缺个这般机敏的晚辈帮着打理些文书琐事,不知世子可舍得割爱,让他带去南边历练一二?”
垂缃将话语复述得清晰:“云爷还说,若是小哥家中父母同意,他愿出重金聘之,定不会亏待。”
许烟薇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个云沧澜!果然是老辣至极。
他并未直接打探那小厮的真实身份,而是用了最寻常不过的挖角之名。
此举一则可试探沈霁舟对这小厮的重视程度,也可探查其真实背景。
二则,若沈霁舟拒绝,他便能顺势提出再见一面,亲自游说,从而创造再次接触的机会。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能从中获取更多信息。
“世子如何回应的?”许烟薇问。
“世子闻言便笑了,只道『云爷好眼光。只是那小子并非卖身的下人,乃是家中一远房侄儿,性子野,读书不成,家中长辈硬塞到我这儿来磨性子的,岂敢让他去叨扰云爷?怕是更要无法无天了。』”
垂缃顿了顿,继续道:“云爷听后,便顺着话头笑说『既如此,更是同道中人了。不瞒世子,云某年轻时也是这般不服管束。既是有缘,不知可否请这位小兄弟出来一叙,容云某以过来人的身份,与他闲谈几句,或许能点拨一二?』”
许烟薇竟觉得松了口气。
云沧澜果然提出了再见的要求,理由冠冕堂皇,令人难以拒绝。
“世子便应下了,说今日午后他恰要带那侄儿去城南验收一批新到的药材,若云爷得闲,可于未时初刻在归云茶楼旁的清茗斋雅间一聚。”垂缃说完,看向许烟薇。
清茗斋,并非他们上次见面的私密茶苑,而是城南一处相对公开的茶楼,虽也设雅间,但往来人多眼杂。
沈霁舟选在那里,既是避嫌,也是向云沧澜表明,他们并无不可告人秘密。
“那……更衣吧。”许烟薇站起身。
这一次,她必须抓住机会。
……
未时初刻,清茗斋二楼临街的雅间。
沈霁舟与云沧澜已相对而坐,桌上茶水氤氲,话题看似围绕着药材海运的防潮事宜,气氛融洽。
敲门声轻响,沈霁舟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依旧是那身灰色短褐作小厮打扮的许烟薇低着头走了进来,行动比上次更多了几分刻意模仿的拘谨和笨拙。
她朝着两人躬身行礼:“小的给世子爷请安,给云爷请安。”
沈霁舟随意地摆摆手:“一边候着吧,待会儿与云爷说完正事,你再回话。”
“是。”许烟薇应声,垂手退到沈霁舟身后侧方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真是个等待吩咐的下人。
云沧澜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依旧是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样,笑着对沈霁舟道:“世子这位侄儿,瞧着倒是比上次沉稳了些。”
沈霁舟呷了口茶,笑道:“顽劣性子,也就装这一时片刻罢了。云爷有何教诲,此刻正好说说,免得他回头又忘了形。”
云沧朗笑一声,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许烟薇,语气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随意。
“小兄弟不必紧张。那日听你言谈,对香料颇有些见识,可是家中有人从事此道?或是自幼耳濡目染?”
他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许烟薇心下凛然,知他正式开始盘问底细了。
她保持着微躬的姿态,声音刻意压低,带上一丝沙哑和犹豫回禀道:“回云爷的话,小的其实也不甚懂,只是小时候,家中常有海货的气味,闻得惯了,便胡乱说几句,让云爷和世子爷见笑了。”
她的话语略显笨拙,仿佛不擅言辞。
“海货?”云沧澜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芒,语气依旧轻松。“哦?不知小兄弟故乡是?”
“小的祖籍临州。”许烟薇报了一个与云州相距甚远,却同样靠海的州府名字。
这是她与沈霁舟早已商议好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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