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溽暑氤氲,连风都带着微热。
陆辰川行在宫道之中,步步迟缓,全无方才入宫之急。
满树榴花被日光晒得愈发秾丽,风动枝摇,一瓣悠悠落在他绯袍上。
陆辰川指腹轻拂那瓣柔红时,耳畔恍闻陛下沉静之声,清越如冰泉滴石,暑气绕身,他的心神却为之一静,又为之一乱。
那一声——
“陆卿。”
像是从殿中越过重重帘影,再度敲在他心上。
榴花的香气被风拨开,记忆随之翻回殿内。
陛下静立御案之侧,神色沉敛如深潭,不见半分波澜,纵是数次面圣,他依旧看不透这深不可测的天心。
他看不透——
这道令他与沈蕙笙共参《女律》编修的旨意,到底真正所图为何。
他并非不愿,只是不解。
他方从刑部调任大理寺,才刚将手上的事务理出头绪、步入正轨,陛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骤然将他派往案典馆,与沈蕙笙并肩、同席。
是因为——她需要他?
抑或是——
陛下以为——她需要他?
他愿为法理、为公义、为苍生、为一部新律,也为她,倾尽所学。
却不愿为人裹挟,更不愿,沦为他人布局中的一枚棋子。
尤其是——她身侧,那被安排出来的一席之位。
他从骨子里抗拒。
不仅因为不愿被摆布,更因为,那处不该由旁人来替她定。
念及于此,陆辰川的眉心微凝,不形于色,心事却已深。
他察觉得比旁人都早——她,避谈陛下。
以她的性情,宁折不弯,却甘愿沉默隐忍旁人的风言风语,却不言不语。
能让她如此压住锋芒的,唯有——
她一心要护着的人。
而这个人,是陛下。
“陆卿。”
萧子行唤回他时,他才察觉自己的心绪竟偏离片刻,他眉锋一敛,刹那间将所有纷杂尽数敛入沉静。
可这点那极细微的蹙眉,还是落进了萧子行的眼底。
萧子行未言破,也未多看,只将眸光收回,淡声道:“陆卿,可有疑虑?”
陆辰川神色如常,语声冷而稳,却在微顿半瞬后才落下:“臣无疑虑,陛下之命,臣自当遵行。”
萧子行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这句话,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他的目光从陆辰川身上移开,走向殿侧那扇半启的窗牖前。
那里,一枝榴花迎风倾垂,火红如焰,日光流转,花影轻颤,似有心事,欲语还休。
片刻静默后,萧子行才缓缓开口:“无疑虑,不等于无心念。”
他并未去看陆辰川,只望着那枝榴花,语气轻却沉,似一弦落音——一言便成定论。
“沈卿主笔《女律》,锋芒甚峭,敢断旧俗,敢破成规。”
“可锋芒太利,必需有人以理裁之、以法稳之。”
风动榴花,艳色盈窗,他声落轻缓,平静不移。
“天下律官之中,能与她并肩者,唯你一人。”
此言并非赞誉,更像命数落地。
“你二人,是今朝法理之双壁。”
“此役若无你,女律必失其骨。”
萧子行这才微微偏过脸,目光落在陆辰川身上,沉稳如定海之石。
陆辰川对上陛下目光,眸光微动,心底那片素来冷静的角落,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像被风卷来的榴花碎屑,轻挠着心尖,却又转瞬被他强压下去。
这天律双璧的称呼,陛下显然听过,且是全然认可。
若他真将她视作不同,又怎会容她与旁人并肩相称?
换做是他,断断不愿。
不愿她被旁人绑定,不愿她的名字,次次都要与另一个男子一同被提起,不愿旁人提起她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别人。
他面上依旧沉稳,眸光里的微动,也快得如同错觉,仿佛方才心底那点涩意与执拗,从未有过。
萧子行却似一无所觉,依旧平静地望着他,背影孤挺,几乎要与窗外那一扇灼灼榴花,融成一片寂然的深红。
“陆卿,此命——乃为天下,为百年未改之章,当有人执笔重定。”
“能担此责、成此事者,唯你二人。”
萧子行那句话落下时,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榴花深影压得沉了一寸。
陆辰川心神微震。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素来自负心明如镜、断事精准,却从未想过,自己方才那些藏于心底的揣测与不快,在这般吞吐天地的气魄面前,竟显得如此浅薄可笑。
原来陛下一念,不在谁身,不在人心,不在他以为的那些偏重与安排。
而在——天下之变、百年旧章、法骨新开。
陆辰川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
那一瞬的酸涩与自惭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道暗锋,从心底最柔软处割过。
他敛了敛眉,压住翻涌的情绪:“……陛下不必为臣多加解释。”
短短数语,却像是用尽他所有骄傲与自尊说出的。
既是自持,也是自斥,仿佛在为自己方才那一瞬不该生出的心念、那点微不可察的私意,默默伏罪。
萧子行听着他那句近乎自责的低语,身形微顿,榴花光影斜斜映在他侧脸,明明灭灭,掩去了眸底所有情绪。
“朕自然不必。”
萧子行语气平稳,不过陈述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
“陆卿与沈卿,同出江南律院,一脉渊源;昔年沈修言之案,你亦涉其端。”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那枝榴花,语气轻缓,似在追忆,又似在慨叹。
“她行在今日之路,所背之风雨,旁人不知,你当知之。”
“朕让你去案典馆,并非因她无人可靠。”
话落,他才慢慢收回视线,看向陆辰川,榴花影子散落在他眼底,像被日光揉碎的红。
“而是——无人比你更合适。”
这句话落下时,并没有声色上的波动,却像水底暗流忽然推开了一寸。
陆辰川心口沉了一下,不是欢喜,也不是动容,而是一种复杂得难以言表的感受,在胸腔深处缓缓展开。
陛下分明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心结,自始至终都是沈蕙笙。
知道他与她的渊源,知道他在沈修言案中的执拗,知道他一路走来刻进骨血的偏执与深情;甚至连他方才那一瞬未能完全收敛的情绪,也逃不过陛下的眼。
可陛下的判断,还是沉稳得近乎冷静。
这无异于告诉他——
即便剥开所有个人恩怨、心念纠葛,只论法理与气骨,他依旧是当今朝堂唯一能与沈蕙笙并肩的人。
这一点,比任何褒奖都更沉。
陆辰川沉了一瞬,像是将所有杂念、心意、过往与执拗一并收拢,重新淬成冷锋。
随即抬眼,神色已复归一贯的沉稳锋锐。
“臣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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