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榴花如火,如火如荼,开得泼天明艳。
陆辰川自大理寺而来,一袭绯袍踏入宫道,与那片殷红叠影交错,艳是同色,骨却殊途。
榴花的殷红,是生命盛放;他的红,却是铁律、刑名与万千案牍血色淬出的冷意。
花随风动,他的步伐不曾为此驻足半瞬。
花影落在他衣袍上,他未看;花香拂过他鬓边,他未觉;连侍从欲说明路线时,他都只淡声道一句。
“不必。”
他来过,也熟悉,更不需要任何人引。
此行本为公务而来,非为赏花,纵是榴花燃遍宫墙,也入不了他眼底半分。
及至议事殿外,值守内侍远远望见,忙躬身趋前,压低声音回禀。
“陆大人,陛下此刻尚在乾宁宫侍奉太皇太后,一时未能抽身,还请大人在此稍候,待陛下事毕,奴才即刻前来通传。”
陆辰川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眉目不动,心湖无澜。
既为臣子,君上侍奉至亲,他自当静候——这是本分,亦是规矩。
况且——
他确实来早了。
陆辰川抬手理了理袖口,便静立廊下,绯袍垂落如凝霞,身姿挺括,竟如旁侧榴枝一般,孤直峭拔,不肯稍弯。
而另一侧,乾宁宫偏殿门扉半掩,金线织帘轻垂,帘后光色温淡。
只见萧子行正弯身半跪,一手轻轻托住太皇太后枯瘦的手腕,另一手取过熏得温软的暖袖,指腹不碰肌骨,只以掌心余温,慢慢将那层绒暖推至老人手腕处。
他的指节修长而稳,在老人粗斑的手背上,显得几乎沉到心口里。
太皇太后低低咳了一声,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颤,并未出声,只抬眸静静看了她一瞬。
那一眼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朝堂之上的沉肃,只剩一片干净温厚、沉静如水的孝心。
须臾,他重又垂眸,细心将那层暖袖推至妥帖安稳。
帘外榴花被风拂过,簌簌轻响,似在轻轻应和着他此刻不声张的温柔。
太皇太后眼睫微垂,声音轻缓:“行儿,你已是九五之尊,这些事,让宫人做便是,你忙你的去罢。”
萧子行却淡淡道:“孙儿不忙。”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细柔。
太皇太后静静看了他许久,眸中浮起浅淡暖意,似是望着这世间唯一可安心之人,可转瞬之后,那目光里又掺了几分怜惜,几分叹惋。
“你自幼这样,不肯叫旁人替你吃一分苦。”
她伸手想替他理一理衣襟,却终究因年岁蹉跎,而只抬起手,又轻轻放下。
“你自己,也要多顾着些身子。”
她的声音轻缓,却裹着一丝化不开的担忧:“朝政要你撑,天下要你担,这些都是你躲不开的责任,可你不能总这样孤身一人地过下去。”
“连个知冷知热、能替你端一碗药的人都没有——皇祖母看着,心里难安。”
“你是天下之主,坐拥万里江山。”
太皇太后望着他,目光轻软,“可你…… 也得有个家。”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良久,才缓缓抬眼,眸中无波,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静穆。
“皇祖母忧心,孙儿记下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江山社稷,臣道民生,孙儿从不敢懈怠。”
顿了顿,他目光落回老人布满皱纹的手背上,轻而缓:“只是这世间事,本就难两全。孙儿一人惯了,不觉劳苦,不觉凄清。”
他没有应下,也没有推脱,只将所有未说出口的孤寂、身不由己、与不动声色的温柔,全都藏进那一句轻描淡写里。
帘影微动,一室寂静,可他眼底那一点极淡极轻的涩,终究没能瞒过眼前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人。
片刻的静默后,太皇太后而开口:“行儿,你立那《女律》——”
萧子行眸色微顿,周身气息几不可查地一凝,下意识便以为是朝堂非议又起,扰了皇祖母安心。
下一瞬,他抬眸,语气沉定:“风声由人起,国事由我决,一切非议,孙儿自会一力承担。”
那语气里,藏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仪,藏着独担千钧的决绝,分明是要将所有关于 “女律” 的流言非议、朝堂压力,尽数揽在自己肩头,护得朝堂安稳,也护得皇祖母不必为此忧心。
太皇太后怔了怔,随后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浮上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哀家说的不是政事。”
“哀家说的是——你身侧空了太久,总要有人来。”
帘外榴花随风作响,他僵在原地,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无措的怔忡。
他微微敛眸,淡淡一笑,淡得近乎无声:“皇祖母取笑孙儿了。”
那笑意极浅,轻得像风一吹便散,未曾达眼底,只掩去了片刻的慌乱。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着浅淡的青白,再抬眼时,已重归平日的沉静安稳。
“孙儿身居帝位,早已以身许国,情之一字,于我而言,太过奢侈。”
他声音轻缓,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淡然:“皇祖母安康,天下安定,便已是孙儿毕生所求。”
太皇太后望着他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轻叹,她怎会看不出,这孩子不是无情,只是不敢、不能、也不肯。
帝王之路,从来孤身,他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无人可近的孤城。
帘外榴花依旧灼灼,艳得热烈,却照不进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寂寂山河。
当萧子行步出乾宁宫,行至陆辰川眼前时,脚步轻轻一顿,像是猛然从方才深沉的情绪里抽离,所有柔软、孤寂、无措,都在呼吸间被重新锁进帝王的铠甲里。
下一瞬再抬眸时,他眉目沉稳如常,已是那位不可撼动的天子。
“陆卿。”
他开口,声线平静,却不容置疑。
“自今日起,你赴案典馆,与沈卿共参《女律》编修。”
陆辰川垂目受命,衣袍绯色在榴花深影间沉似烈火。
两位同样年轻、同样孤绝的男子,就在这片榴花树下隔空对望。
一人掌苍生大势,执山河气运;一人掌朝堂司法,守法理底线。
目光相撞的刹那,没有剑拔弩张的戾气,却有暗流翻涌、隐隐雷动,仿佛两股孤劲的力量,正并肩相抗、合力相推,一寸寸掀开那扇通往新时代的沉重门扉。
让微光穿透旧序,落在这盛满榴花艳色、亦载着天下期许的皇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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