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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并成一隅


案典馆内光线沉静,百余卷例册陈列案旁,微尘在光影间缓慢浮动。

午后时分,沈蕙笙正伏案推敲《女律》第二条草稿,笔端斟字酌句,眉峰微蹙,眼底是全然的专注,连窗外掠过的风、远处隐约的讲课声,都未曾扰到她半分。

案上铺着素白麻纸,墨迹尚未全干,字势清隽而峭,有一种将锋芒压在笔锋深处的锐意,不似女子柔婉,倒更像是案前断责之人的冷定。

手边摊着的三卷旧例,分别标注着前朝女眷量刑旧规,页边密密写满了批注,有圈点质疑,有逐条旁证,一笔一画,皆是她连日来焚膏继晷、灯下苦研的痕迹。

馆中抽调而来的诸司官吏,虽为各部翘楚,却各有所专:或精刑名,或通律理,或擅断案。可真正能将刑、理、情三者融会贯通、一以贯之之人,寥寥无几。

《女律》乃百年未有之新篇,字字破旧制,句句革新例,既涉刑律,又牵世情风俗,非一人一司可轻易定论。

是以,凡破例、补证、稽古、勘今之重,层层校验比对,桩桩细究根源,最终仍要落于她一人肩上。

直到指尖微微发僵,她才缓缓停了笔。

长时间凝坐不动,肩背早已泛着钝重的酸麻,连呼吸都轻得发浅。

她抬眸望向案典馆高处那一方小窗,天光已淡了几分,才惊觉这一坐,竟又是大半个白昼。

墨香混着旧卷的尘气漫在鼻间,脑中依旧盘旋着条文、旧例、轻重分寸,明明已是神思倦怠,那些字句却仍不肯散去。

她轻轻按了按眉心,动作轻而淡,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只眼底那点冷锐的光,稍稍暗了一瞬。

案上茶水早凉,触到指尖时微寒,她却只是浅抿一口,压下喉间的干涩。

不能倒。

不能停。

这一纸《女律》,还等着她落笔定音。

片刻静息,她再度执起笔,指尖微颤,却依旧稳落纸上,清峭的字迹,再一次一行行铺展开来。

可许是连日熬得太狠,眼前忽然微微发花,墨字都似在纸上游动,太阳穴隐隐作胀,连呼吸都轻得发虚。

便在这恍惚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极快、却又极稳的脚步声,她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怎么会……是他?

陆辰川,不是方从刑部调升大理寺少卿,正是政务纷繁、百务初定的时候吗?

按理说,他不该出现在此处,更不该向着案典馆而来。

心念一乱,思绪无端飘回那日雨中 —— 他近身时的温息,闯入雨幕时的孤影,一暖一寒,皆落于心间。

她眉心微蹙,有一瞬间的错愕几乎要破开沉静,可她迅速压住,只让那点细微波动沉在眼底深处。

下一息,随吏在外轻声启禀。

“沈大人——大理寺少卿陆大人,奉旨入馆,自今日起共参编修。”

沈蕙笙抬头的动作极轻,却像是被一线锋意牵引着。

门扉被推开半寸,光影随之倾入。

陆辰川已行至门口,绯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峰冷厉,自带大理寺刑官的凛然之气。

他目光在触及她微白的面色与悬在纸上微颤的笔尖时,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极轻地一瞬,再抬眼时,深黑眸底已藏了一丝旁人难察的沉缓。

她轻轻搁笔,一时未语,仿佛那日的雨再度落下,湿意无端从心底漫起,使她一瞬间忘了此刻身在何处。

她原以为,他高升大理寺,而她赴典案馆,二人自此各行其是,互不相扰,便能将那场雨下未及整理的心绪静静压入深处,不必再被提起。

可如今,一抬头,人已在眼前。

两处天地,再度并成一隅。

—— 终究,又同在一个屋檐下。

那些当初未能厘清的局促与疏离,被一道圣令生生拉回眼前,连回避的余裕都来不及寻。

陆辰川亦未开口,只静立在光影交界处,像是将千言万语尽数收住,任由沉寂在两人之间缓缓铺开。

片刻,他收回目光,先一步打破静谧:“陛下之命,今日起,我在此与你共参。”

一语甫落,他已抬步入内,像是等了太久。

“知道了。”她淡淡答道,语气平静如常,未显喜怒,只是指尖微微一紧。

话音才落,她便迅速起身,动作利落得近乎刻意,目光绕过他所在的方向,似怕与他对上,只顺手将案上一叠草卷理齐,让指尖有所凭依,也让自己的情绪有处安放。

陆辰川走到距案几步之外,拣了案旁一侧的坐席静静坐下,绯色官袍轻垂,身姿端严,目光静静落在她略显倦意的侧脸上,却没有催,没有问,只沉默着等待。

她仿佛浑然未觉他的注视,或是刻意忽略,草卷理罢,便径直转身入内。

不多时,她自内室捧出几册装订整齐的册页,再出时,神色已然恢复为平日的沉稳冷静。

走至案前,她抬手,将那摞《女律》草案轻轻置于长案中央,纸页落案声极轻,却稳得像落下一方砝码。

“初稿在此,条款未定,证例未全,尚需共裁。”

陆辰川并未立刻伸手。

他只是缓缓起身,垂眸看向那一叠写满密密批注的册页,纸角已被反复翻阅得微卷,墨迹深浅错落,分明是她连日殚精竭虑、连夜伏案所留。

他的指尖抬起半寸,却终究落回衣袖,只余目光在那叠微卷纸角上停驻——仿佛这样就能透过那些清峭的字迹,看见她夜半挑灯、孤身与千年偏见博弈的身影。

他从未觉得自己身上这身绯袍如此沉重,重到让他甚至不敢轻易去接那几页素纸。

片刻沉静,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却压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

沈蕙笙眉梢未动,只呼吸稍稍一滞,旋即如常,淡淡应道:“此非一人之功。”

陆辰川望着她,那点固执的清冷,那点不肯示弱的倔强,都与旧日案前的影子重叠。

他的喉间似被什么隔住,想说的话在胸腔里沉了又沉,终究还是收住了。

等他再开口时,那些本想说给她的关切与愧疚,已经被他自己压回心底,剩下的只是一句听起来毫无情绪的话。

“……若你不愿我来,可奏请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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