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京城后的第三天,苏灼抵达了京畿以南的青云镇。
这原是个寻常的小镇,三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几家铺子。如今镇外却扎满了大大小小的窝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锅煮开的粥。炊烟稀稀拉拉地飘着,却闻不见饭香,只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气混在风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随行的亲兵统领叫周远,是当年周崇的侄子,三十出头,沉默寡言,却极精干。他策马上前,低声道:“娘娘,前头就是流民营。咱们是先找本地里正问问,还是直接进去?”
苏灼放下车帘。
“直接进去。”
马车缓缓驶向那片窝棚。
越近,那股酸臭味越浓。窝棚边上蹲着些人,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洞的,看着马车从面前经过,既不惊讶,也不躲闪,像一群木雕泥塑。
苏灼让马车停下,走下来。
那些人的目光这才有了些活气,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警惕,也有隐隐的敌意——她穿着虽然朴素,可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穿的,身后还跟着一队带刀的亲兵,明摆着是官家的人。
官家。
这两个字,对这些流民来说,比什么都让人恨。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又来一个当官的。来干嘛?赶咱们走?”
话一出口,人群便骚动起来。有人站起身,有人往前挪了两步,有人低声咒骂着。苏灼身边的亲兵立刻紧张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苏灼没动。她只是看着说话的那个人。
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惯力气活的。他站在人群里,抱着胳膊,斜着眼看她,目光里满是挑衅。
苏灼看着他,忽然问:“你是哪里人?”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答:“黑水关的!”
“黑水关。”苏灼点点头,“黑水关哪个村?”
汉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身旁另一个瘦高个抢着说:“你管我们哪个村的!反正都是北边逃难来的!”
苏灼看了那瘦高个一眼。那人眼神闪烁,不敢和她对视,只一个劲儿往人群里缩。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过身,朝窝棚深处走去。
亲兵们想跟上去,被她抬手止住了。
窝棚深处更乱。有的窝棚塌了半边,里头的人也不修,就蜷在破布堆里发呆;有的窝棚前支着口破锅,锅里煮着些野菜叶子,寡淡得看不见一粒米;有几个孩子在泥地里爬,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本色,哭声有气无力的。
苏灼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几个人正围成一堆,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却看见那几个人说话时,目光不时往四下里瞟,警惕得很。
她正要走近,那几个人却忽然散了,各自钻进窝棚里。
苏灼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官府来人了!要赶咱们走!”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
“拼了!拼了!”
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苏灼转过身,看见一大群人正朝这边涌来,最前面那几张脸,正是方才那堆嘀咕的人。
周远带着亲兵冲过来,把她护在中间。刀已经出鞘,寒光闪闪,可那些流民像疯了一样,根本不怕,反而往前冲得更凶。
“打死他们!”
“赶我们走,我们就跟他们拼!”
苏灼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一步跨了出去。
“站住。”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泼在那些疯涌的人群头上。
最前面那几个人愣了一下,脚下慢了半拍。
苏灼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脸有愤怒,有恐惧,有茫然,可最前面那几张,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冷静。
那是杀过人的眼睛,才会有的冷静。
“你们想干什么?”苏灼问。
最前面那个汉子,正是方才在营外挑衅的那个。他瞪着她,粗声粗气道:“干什么?你们当官的要把我们赶走,我们没活路了,拼了!”
“谁告诉你,我要赶你们走?”
那汉子一愣,嘴硬道:“都这么说的!你们当官的,除了赶人还会干什么?”
苏灼没有理他,转向人群。
“我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奉旨安抚流民。”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不赶人,不放粮,只问两件事:你们想不想活?想不想回家?”
人群静了下来。
那些愤怒的脸,渐渐变成了茫然。
“想活?”那汉子冷笑,“不放粮,拿什么活?喝西北风吗?”
苏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他心里莫名地发毛。
“你叫什么?”
那汉子被问住了,支支吾吾,不肯说。
苏灼不再理他,只对周远道:“派人跟着他。他走到哪,跟到哪。”
那汉子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那个瘦高个一把拉住。两人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去。
苏灼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她只是转过身,对那些发呆的流民说:
“今日天色不早,明日辰时,所有人到营外空地集合。老弱妇孺站前面,青壮站后面。我有话对你们说。”
说完,她便带着亲兵,往镇子方向走去。
身后,那群流民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夜里,苏灼借住在镇上一户里正家里。
里正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老实巴交的,见了她直哆嗦。苏灼问起流民营的事,他唉声叹气,说那些流民来了两个月,镇上人心惶惶,不敢开门做生意,不敢让媳妇孩子出门。问起有没有带头闹事的,他想了想,说有几个,总在营里窜来窜去,也不知干什么。
苏灼点点头,没再问。
周远进来禀报,说派去盯梢的人回来了。那几个可疑的人,夜里果然有动静——他们悄悄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有人还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借着月光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看清楚是什么了吗?”苏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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