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摇头：“离得远，看不清。但弟兄们说，那东西像是……令牌。”
令牌。
苏灼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她想起白天那个汉子的眼神，想起那几个散开时互相交换的眼色，想起他们煽动人群时那一套一套的话——那些话，不像是流民自己想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教的。
细作。
果然是细作。
可他们是哪边的人？月氏的？还是……另有其人？
苏灼沉吟片刻，忽然问：“营地里的老弱妇孺，住在哪一片？”
周远一愣，想了想：“靠东边。那边地势低，潮湿些，青壮们都不愿去，就都给了老的小的。”
苏灼点点头。
“明日一早，先去东边。”
第二天辰时，苏灼准时出现在营外空地。
可来的流民，只有稀稀拉拉几百人，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一个不见。
周远脸色铁青：“娘娘，那些人是故意不来。”
苏灼没说话，只是看向东边。那里，一群老人和孩子正慢慢走过来，走得很慢，有些老人拄着拐棍，有些孩子被抱在怀里，一个个都怯生生的，不敢抬头看她。
她迎上去，蹲下身，看着一个被抱着的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黑亮亮的，正盯着她看。
“几岁了？”她问。
孩子眨了眨眼，没说话。抱着他的妇人怯生生道：“三……三岁。”
苏灼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的皮肤粗糙得很，摸上去像砂纸。她的手指顿了顿，没有移开。
“有吃的吗？”她问那妇人。
妇人摇摇头，眼眶红了：“两天……两天没吃上东西了。营地里的粮食，都被那些青壮拿走了，我们……我们抢不过他们。”
苏灼没有说话。她站起身，对周远道：“把咱们带的干粮，分给这些老人孩子。一人一块，别多给，省着点。”
周远犹豫了一下：“娘娘，咱们带的也不多……”
“分。”
干粮分下去，那些老人孩子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有人当场就啃起来，啃得狼吞虎咽；有人舍不得吃，揣进怀里，说要留着给孙子明天吃；还有几个老人，捧着干粮，忽然跪下来，哭着磕头。
苏灼把他们扶起来，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东边这片，单独划出来。老人孩子住这边，青壮不得入内。一日两顿粥，由我的人负责发放。谁敢抢，按律法办。”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老人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们死不了。”
那天下午，苏灼让人在营地东边立了几根木桩，拉上绳子，把东边和西边隔开。周远带着亲兵守在绳边，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西边那些探头探脑的青壮。
没有人敢过来。
夜里，苏灼坐在里正家的院子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着周远刚刚送来的记录。那是今天盯梢的人记下的，那些可疑的人的活动轨迹——他们白天躲在窝棚里睡觉，天一黑就出来窜，有时聚在一起嘀咕，有时往西边去，不知干什么。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分发干粮的时候，有几个老人说，营地里有人传谣言，说朝廷要派兵来屠营，把流民都杀光。传得活灵活现的，说在哪里哪里杀过一批，尸体都堆成山了。
当时她没在意，只以为是流民自己吓自己。
现在想想，那些谣言，怕也是有人故意传的。
制造恐慌，煽动对立，让流民恨朝廷，让朝廷防流民。等两边都绷紧了弦，再点一把火——
乱子就起来了。
苏灼合上记录，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的眼睛依旧亮着。
那些细作以为她看不出来。以为她只是个女流，只会发发善心，哄哄老人孩子。
那就让他们以为。
她有的是时间。
第一百零五章 敲山震虎，揪出首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灼就起来了。
镇子外头飘着薄薄的雾气，把整个流民营笼在一片灰白里。远处的窝棚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啼哭，又很快被什么捂住了。
周远已经等在院门口，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娘娘，盯了一宿。那几个人昨夜又聚了一次，天快亮才散。有个往西边去了，走了七八里，钻进一片林子里，半天没出来。弟兄们不敢跟太近，怕打草惊蛇。”
苏灼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片雾中的营地，沉默了很久。
周远不敢催，只在一旁等着。
“去把里正请来。”苏灼终于开口，“再派人进城，买些纸笔。越多越好。”
周远愣了一下，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却也没有问，应了一声便去了。
半个时辰后，里正周老汉颤颤巍巍地来了。他手里捧着一沓粗糙的黄纸，还有几支秃了尖的毛笔，都是镇上杂货铺里最便宜的那种。
“娘娘，这……这是镇上能买到的全部了。纸不好，笔也不好，您将就用……”
苏灼接过纸笔，翻了翻，点头。
“够了。”
她让周远把纸裁成巴掌大的小块，一张张叠好。又让人搬来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摆在营外空地的正中央。
雾气渐渐散了。营地里开始有人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苏灼在桌后坐下，对周远道：“去，敲锣。把所有人都叫出来。老弱妇孺站左边，青壮站右边。一个一个过来，登记姓名、原籍、家里还有几口人。”
周远愣了：“娘娘，这……”
“照做。”
锣声“咣咣”地响起来，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格外远。
营地里骚动起来。有人探出头，有人走出来，有人躲在窝棚里不肯动。周远的亲兵们提着刀，挨个窝棚去喊，喊不动的就拉出来。
半个时辰后，空地上站满了人。
左边是老弱妇孺，稀稀拉拉，站得歪歪扭扭。右边是青壮，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那些青壮一个个抱着胳膊，斜着眼，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苏灼坐在桌子后面，看着这些人。
她没说话，只是从桌上拿起一张裁好的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右边那些青壮身上。
“一个一个来。”她说，“报上名，说清原籍，家里有几口人，都叫什么名字。说清楚了，领一张纸，往后凭这张纸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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