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所居的院落，自她被贾母罚闭门思过以来，便显得格外清冷寂静。
屋内佛香袅袅，王夫人盘膝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闭目默念，面上却无多少慈悲之色，反而透着一种沉郁。
周瑞家的轻手轻脚地进来，觑着她的脸色，低声将今日荣禧堂里贾母的安排一五一十地说了，尤其强调了为贾瑾挑选亲卫、厚给钱粮之事。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未抬，声音平平地道：
“辽东都司……那可是真正的苦寒之地，听说冬日里能冻掉耳朵。
如今又要打仗，刀枪无眼，谁知道这一去，要死多少人？
咱们府上庄子里的那些人家，世世代代依附府里过活，求的是安稳温饱，这等卖命的事……怕是没有几个人会愿意去吧？”
周瑞家的眼珠飞快地转了转，立刻会意，顺着话头道：
“太太说的是！天寒地冻的，眼瞅着又要过年了，谁家愿意把好好的儿郎往那等险地里送？
去给瑾二爷当亲卫，听着风光，月银是高，可也得有命花不是？刀枪不长眼，万一有个好歹……要我说，肯定没人愿意去！”
王夫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复又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只淡淡道：
“你下去吧。”
“是。”
周瑞家的躬身退下，转身时，嘴角勾起一丝心照不宣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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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王夫人院中的冷寂不同，贾瑾的小院里此刻倒是颇为热闹。
他即将随大皇子北上的消息已然传开，几个弟弟妹妹得了空，便都聚了过来。
贾宝玉、迎春、探春、惜春，连客居的林黛玉也由紫鹃陪着来了。
小小的堂屋显得有些拥挤，炭火倒是烧得旺，暖意融融。
话题自然围绕着贾瑾即将出征的事。
迎春性子最是温吞怯懦，此刻眉宇间满是忧色，绞着帕子细声道：
“瑾二哥，怎么走得这般急？这离过年也没多少日子了，就不能……过了年再走吗？边关苦寒，年下又最是思亲的时候……”
贾瑾知道这位二妹妹是真心担忧，温言解释道：
“二妹妹有心了。只是前线战事胶着，将士们都在苦熬，殿下奉命督军，自然是越早赶到越好，稳定军心。
年前抵达，或许还能让将士们过个稍微踏实些的年节。”
探春柳眉微蹙，快人快语：
“都是那些可恶的蛮子！在自家草原上放牧牛羊不好么？
非要年年南下劫掠，搅得边境不宁，害得将士们年节都不得团圆，瑾二哥也要去涉险！”
林黛玉坐在窗边椅上，裹着一件藕荷色斗篷，越发显得身形纤弱。
她秋水般的眸子望着贾瑾，声音轻柔却清晰：“瑾哥哥此去，万事小心。刀兵凶险，非比寻常。妹妹别无所长，只愿哥哥武运昌隆，平安去，平安回。”
贾瑾拱手：“多谢林妹妹吉言。”
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摆弄着腰间玉佩的贾宝玉，此刻忽然抬起头，撇了撇嘴，说道：
“要我说，二哥就该辞了这劳什子官职！什么功名利禄，都是些‘禄蠹’罢了！有什么好的？
整日里营营役役，担惊受怕，哪有在家品茗赏花、吟诗作赋来得自在快活？”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一旁的林黛玉脸色微微一白。
她父亲林如海如今仍在扬州任上，也是所谓的“禄蠹”。她心中有些不舒服，忍不住轻声反驳道：
“偏你嘴尖！一句话便把天下做官的都骂尽了不成？难道你那些世交叔伯，如今在朝为官的，也都是‘禄蠹’？
不过是人各有志，别个求的是经世济民、功名富贵，你求的是清净自在、超然物外，道不同罢了，何必将话说得这般绝？”
贾宝玉被黛玉一驳，又见她脸色不愉，顿时慌了神，哪里还敢争辩，连忙凑到黛玉身边，陪着笑脸，说些“妹妹别恼”、“是我失言”之类的软话，试图逗她开心。
黛玉别过脸去，不理他，只偶尔用眼风扫一下贾瑾。
众人见他二人这般，也都习以为常，会心一笑。又闲聊了一阵边关风物、京城趣闻，气氛倒是和乐。
临别时，探春从身后丫鬟侍书手中接过一个青布包裹，捧到贾瑾面前，打开一看，是一双做工极为精细的青缎面云纹战靴。
“瑾哥哥，”
探春眼神明亮，带着一丝关切：
“这双靴子是我亲手缝的。知道你此去必是长途跋涉，特意寻了上好的鹿皮做内衬，絮了厚厚的丝绵，针脚也尽量密实，盼着你冬日行军，脚底能暖和一些，少受些边关风雪的苦楚。你……带着吧。”
惜春和迎春也各自拿出了准备好的东西。
惜春送的是一对厚实的羊皮护膝，针脚虽不如探春细密，却也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迎春则是一双暖手筒，用的是柔软的灰鼠皮，里面塞了棉花，触手生温。
林黛玉见状，也对紫鹃示意。
紫鹃捧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墨蓝色披风。
黛玉上前，亲手将披风展开些许，指尖轻轻拂过领口那一圈银光水滑的银鼠毛，低声道：
“瑾哥哥，边关苦寒，这件披风我让人按你的身量改过，绣了些淡青的竹叶纹，不显眼，也方便你行动。
料子厚实，挡风御寒是尽够的。你收着，莫嫌它素净……只盼着，能替你挡一挡那边的霜风雪粒。”
贾瑾看着眼前这些或精致或朴实、却都饱含心意的赠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弟弟妹妹，虽非一母所生，平日交集也不算多，此刻的关怀却是真真切切。
最后，贾宝玉也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平安如意图案的锦囊，递给贾瑾，脸上难得没了平日的嬉笑，带着些认真：
“瑾二哥，这是前几……前段时日，我去城外观音庙里求的平安符，主持大师开过光的。
你带着，希望菩萨保佑你，此去平平安安，早日凯旋。”
贾瑾将这些东西一样样仔细收好，又一一郑重道谢。
他对贾宝玉这个弟弟，观感其实不坏。
宝玉本性纯良，只是被贾母、王夫人等人保护得太好，养得有些不通世务，天真烂漫得过了头。
他娘王夫人处处针对自己，是立场与利益使然，倒与宝玉本人无甚干系。
送走众人，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贾瑾坐在堂屋，一边摩挲着那杆崭新的方天画戟，一边静静等待。
按照他的吩咐，选拔亲卫的消息早已派人快马加鞭送往荣国府在京郊的几处主要庄子，条件开得极为优厚：
月银三两，一经录用，立发十两安家银！这待遇，莫说比庄户人家寻常收入，就是比京城许多铺子的伙计、甚至一些低级衙役都要丰厚得多。
然而，从午后等到日头偏西，院子里除了偶尔走过的自家丫鬟婆子，竟无一个庄户子弟模样的人前来应征。
性子最急的晴雯最先沉不住气，蹙着秀眉道：
“爷，消息一早就送出去了，按理说，离得最近的东庄、西庄，晌午前就该有人到了才是。怎么……到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
小禾心思细腻些，联想到府里某些人对贾瑾的态度，低声道：
“会不会……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不让庄子上的人过来？
或者……传话的人根本没把爷的条件说清楚？只说了要去北边打仗，把人都吓住了？”
翡翠也是气鼓鼓的：
“定是有人使坏！爷，要不……咱们去告诉琏二奶奶？或者直接回禀老太太？看谁这么大胆子，敢阻挠爷的正事！”
贾瑾却似乎并不意外，他放下画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必。”
他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你们且安心等着。现在不来……不代表晚上不来。”
他看向小禾：“去告诉门房上的小子，今夜若是有人来寻我，不得阻拦，不论是谁，直接引到我院里来。”
小禾、晴雯、翡翠三人对视一眼，虽仍有些不解，但见贾瑾如此笃定，便也压下心中疑虑，齐声应道：“是，爷。”
贾瑾抿了一口微凉的茶，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
庄户人家，或许畏惧权贵，或许消息闭塞，但他们不傻。
三两银子的月俸，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大钱的庄户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尤其是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白天不来，或许是有人在“提醒”他们，或许是他们在观望，在权衡。
但到了夜晚，夜幕的遮掩下，那些真正有胆气、有渴望改变命运的决心、或者家中实在需要这笔钱救急的青壮，自然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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