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无人可复命
虎遂山搜了一遍又一遍，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年复一年，始终没有找到伏尧的踪迹。
连最执拗的班书都放弃了，楚椒却仍旧不肯罢手。
她太知道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滋味了，她不能放弃，一旦放弃，就永远都没希望了。
伏尧……
“主君，”
云巧捧着一份公文进来，樊州乱象平定之后，楚椒遣人南下，寻回了正被战乱挟裹的云巧，大难不死，她也沉稳了许多，“登州都督送信过来，说这两日就要到樊城了。”
楚椒抬起眸子，“终于到了……”
她随手合上手里的医术，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看向长岁先前住过的那间屋子。
她何其有幸，能遇见长岁，生前护她，死后佑她。
可惜，长岁的命不好，若是没有遇见她，她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吧……
比登州使团先到的，是回来的班疾，这档口已经到了樊城门口，楚椒披上大氅，抬脚往外走，班书急得上蹿下跳，“主君哪至于亲自去，几步路，他自己就回来了。”
话是这样说，他眼睛却一直往外头看。
楚椒登上马车，“他有大功于历城，我理应去迎接，公文上说，侯青也回来了？”
班书应了一声，神情有些复杂，“主君，您当真觉得侯青可用？他当年……”
三姓家奴，不外如是。
“人总会变的。”
楚椒靠在马车上，透过车窗静静看着外头越发繁华的街道。
短短一年，世道天翻地覆，樊州平定混乱之后，为了立威安民，她不得不联合登州，举兵南下，如今冀州，兖州归入登州，豫州，并州，雍州，纳入樊州版图，其余地方仍旧处于战乱，可已然再无人敢觊觎樊州。
这里的百姓们大约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所在的苦寒之地，竟然会成为这世上最安稳的所在。
马车慢慢停在城门口，车门刚打开，就瞧见一队人马从城外行来，那一身明晃晃的盔甲，实在是不容错认，是侯青他们。
班书抻长了脖子往人群里看，大约是没看见熟悉的脸，他愣了一下，随后不死心的又反向看了一遍，却仍旧没有瞧见班疾。
他有些急了，索性从车辕上跳了下去，直奔侯青身前，“侯统领，别来无恙啊。”
在历城的一年苦战，侯青多少有些不一样了，身上的油滑市侩不见了踪影，倒是多了几分行伍中的铁血气，看着竟也没有以往讨人厌了。
班书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但目光很快又移开了。
侯青是个人精，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快，把咱们班小将军请出来。”
一听这话，就知道班疾是没事的。
班书嘴角一咧，话里却带着促狭，“哟，一年不见，升官了？架子这么大，还得三催四请才肯……”
话音忽地顿住，因为比起班疾，他先看见地，是个拐杖。
班疾拄着拐，慢慢挪到了他面前。
“哟，你怎么变得这么丑了？这可一点都不像赝品了。”
班疾先开了口，抬手戳了戳班书脸上纵横的伤痕。
班书嘴唇抖了一下，大约是想挤兑回去的，可看着他的腿，嘴边的话徘徊几次，还是没能说出来。
“……别看了。”
班疾笑了一声，“你该恭喜我，我现在，官比你大。”
班书蹲了下去，托起他的腿查看起来，隔着鞋袜，看不清楚伤势，却能感觉到明显的变形。
“这……怎么弄得？”
“就是跑太久了。”
班疾轻描淡写开口，没人知道，他在那连续几天，不眠不休的奔跑中，承受了多少折磨，他眼看着自己的脚一点点血肉模糊，一点点露出白骨。
可值得。
在登州发兵的那一刻，什么都值得。
他咧嘴笑了起来，“要不是我，历城得没，你知道吗？历城百姓说要给我立个像……本来你还能蹭一下的，可惜了，这么长道疤。”
他的手又摸上班书的脸，这么长的疤，还在脸上，要是当时没躲过去，怕不是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咙的胀痛，“班明呢？他怎么不来接我？咱家现在，我可是最有出息的，你们就这么对最有出息的人？”
班书给了他脑门一巴掌，“班明身上有差事，我能来接你就不错了，你还想怎么着？就算我面子不够大，主君的面子还不够？”
班疾这才看见班书身后的马车，连忙一瘸一拐的上前。
许是走得太急，脚下一歪，就要摔倒。
班书一把捞住他，想骂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跑得最快的人，这辈子，再也跑不起来了吧。
“你慢点啊，主君又不会跑。”
班疾咧咧嘴，慢慢站直了身体。
楚椒已经下了马车，慢慢走了过来，“当初，为难你了。”
班疾看着她额角的白发，嘴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姑娘……这些日子，还好吗？”
他断断续续也听说了樊城发生的事。
那么多变故，那么多事情，他都不敢想，楚椒那么单薄的肩膀，是怎么扛起来的。
他知道姑娘厉害，但也没想过她需要独自应对这么糟糕的情况。
有件事，他也不敢问。
公子……有消息吗？
目光缓缓扫过楚椒身后的马车，里头空空荡荡，他眼神暗下去，不自觉抓紧了手里的拐杖，他怎么都没想到，当初一别，竟是永决。
公子，我护住了姑娘，我没有辜负你的嘱托，可如今，我该去找谁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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