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网顺着船舷稳稳沉入海里,铅坠带着网脚快速下沉,消失在澄澈的海面之下。海风徐徐掠过船身,带着淡淡的咸腥气息,三人各司其职,简单收拾完手头的渔具,便拎起放在船尾的水桶和抹布,开始仔细冲洗沾满鱼鳞、海水和淤泥的甲板。
清晨出海时带上来的海水清亮透彻。近海捕鱼常年和海浪、渔获打交道,甲板上总会残留着鱼内脏、碎虾壳、缠绕的塑料绳,还有海浪卷上来的泡沫碎屑,若是不及时清理,太阳一晒就会发硬发臭,打滑不说,还容易腐蚀船板。
我和阿宇一前一后忙活,把散落的塑料包装袋、废弃渔网线头、泡沫碎片全都一点点捡起来,规整地堆在船尾角落的废旧竹筐里,丝毫没有随手往海里扔的念头。
阿宇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开口:“哥,你看别家船都是把垃圾直接冲走省事,就咱们不嫌麻烦,还特意攒着带回岸边处理,多费劲啊。”
我直起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水珠,转头看向一脸不解的阿宇,神色不自觉沉了几分:“那是他们目光短浅,只顾着眼前省事。咱们不能跟着学,大海不是无底垃圾桶,垃圾扔得多,鱼虾就会越来越少。”
顿了顿,我指着眼前这片不知道养了多少人的海:“你好好想想,咱们这辈子靠捕鱼过日子,以后咱们的娃、娃的娃,说不定也还是守着这片海谋生。要是现在人人都往海里乱倒垃圾,把水质搞坏、海底生态毁了,等咱们老了干不动了,子孙后代一网上来全是塑料垃圾,连条像样的鱼都捞不到,你忍心看着他们没饭吃吗?”
阿宇听完瞬间愣住,脸上的随意之色彻底褪去,重重点了点头:“哥,你说得太对了!是我没想长远,大海是咱们的根,确实不能瞎糟蹋。以后我肯定跟你一起,垃圾全都攒好带回码头,绝不往海里丢。”
我看着他一脸严肃、正经八百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暗自好笑。阿宇年纪和我相仿,个头也挺拔高大,可骨子里终究还是没完全褪去孩子气,心思简单直白,道理一点就透,单纯得像张白纸。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冲淡脸上的严肃,笑着打趣:“知道就好,赶紧接着干活,别偷懒,早点收拾完还能歇口气等收网。”
阿宇应了一声,立马又埋头卖力擦拭甲板,手脚比刚才更勤快了。
我擦干净手上的水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抬脚迈步走向船头的驾驶舱。大哥正靠着船舵眺望四周。
我走进驾驶舱,把其中一根烟递到大哥面前,又摸出打火机帮他点燃,自己也点燃叼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
我目光望向远处模糊的海岸线,语气压低且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大哥,我心里一直琢磨一件事,你认真听听。咱们总得想个法子,彻底把薛家从村里的位置拉下来,不能一辈子被他们压着欺负。”
大哥闻言指尖一顿,夹着香烟的手悬在半空,转头定定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解和诧异,眉头微微蹙起:“你想干什么?薛家在村里根基深,硬碰硬咱们根本占不到便宜,别冲动乱来。”
我迎上他的目光:“我没想蛮干硬拼。大哥,依我看,最好的出路,就是让咱爹坐上村主任的位置。村子是咱们的根,是咱们的大本营,现在咱们和薛家表面看着相安无事,背地里他们指不定怎么算计咱们。想要不被他们肆意拿捏、暗中报复,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站稳脚跟,反过来握住主动权,先把他们的依仗连根拔掉。”
大哥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我的脸,似乎在掂量我这番话的分量。
我索性直白说道:“你别这么看着我。老话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薛家做事心狠手黑,赖皮那帮混混更是毫无底线,咱们步步退让只会任人宰割,唯有变强掌权,才能安稳过日子。”
大哥紧绷的神情渐渐松弛下来,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我和阿宇脑子都不如你灵光,想不出这些弯弯绕绕的。你既然心里有想法,尽管放手去做就好。不管你决定走哪条路,我和阿宇绝对毫无二话,全力配合你。”
听到大哥这番话,我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暖流。这份无条件的信任,让我原本紧绷的心安定了不少。
我吸了口烟,思绪越发清晰,缓缓道出自己的初步计划:“我第一步打算先搜集证据,举报赖皮开设赌场、聚众赌博的恶行,先拔掉薛敏身边这颗最扎眼的钉子,断他一条臂膀。对了大哥,咱们村里是不是马上就要换届选村主任了?”
“没错,也就还有一两个月的光景。”大哥掐灭手里的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过这事早就内定得七七八八了。薛敏当村主任这么多年,早就把路子给他儿子薛阳铺好了,村里六个生产队的队长,基本都他的人,选票早就攥在了薛家手里了。”
我闻言眉头微皱,心底暗自思忖,没想到这小小渔村的派系纠葛,竟藏着这么多门道。我一直对村里这些人情世故、权力划分向来不甚在意,这才反应过来如今村里依旧沿袭着早年的生产队架构,村主任选举,各个生产队长手里都握着关键一票,话语权分量不轻。
“六个生产队?那各个队长都是谁?你平日里在村里待得多,总该认识吧?”我连忙追问,眼下摸清人手布局,是计划推进的关键第一步。
大哥挠了挠后脑勺,面露尴尬:“我也没刻意记这些人名。我就只认得开村口小卖部的朱叔,他是其中一个生产队的队长,剩下的我就分不清了。”
我顿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调侃:“合着你在村里活了二十年,连本村的生产队长都认不全,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迷糊了吧。”
“你小子怎么跟我说话呢?翅膀硬了是不是?找揍啊!”大哥闻言立马瞪眼,佯装怒气冲冲地抬起手,作势要朝我身上拍过来。
我嬉皮笑脸地侧身躲开,心里憋着笑意,转身快步走出驾驶舱,懒得再跟他拌嘴打趣。
船尾的甲板上,阿宇刚把最后一点垃圾收拾妥当,正靠着船舷吹风歇劲。我几步走到他跟前,开口直接问道:“阿宇,咱村里六个生产队的队长,你都认识哪几个?跟我说说。”
阿宇歪着头认真回想了半天,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答道:“哥,六个队长我也认不全,就清楚四个。第一个就是开小卖部的朱峰朱叔,这个全村人都知道;第二个是村口摆摊卖手工面的吕家大叔;第三个是跟咱们一样靠海吃饭、跑近海的夏叔,他家那艘船是十二米的规格,跟咱们家渔船一样大;还有第四个姓邢,年纪偏大,平日里偶尔接点零工补贴家用,他儿子在县城上班,算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过具体全名我都说不上来,平时都是按辈分喊叔喊伯。”
听完这番含糊的介绍,我无奈地抬脚轻轻踹了一下阿宇的屁股,没好气地吐槽:“关键时刻一点用处都没有,问个名字都说不明白,真是服了你俩了。看来这事回头还得专门问咱爹。”
阿宇嘿嘿笑着挠头,也不反驳,只顾着望向水下的渔网,满脸期待:“哥,算算时间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吧?这都等好一阵子了,不知道这一网货多不多。”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传来大哥洪亮的喊声:“阿诚!阿宇!差不多时间了,准备收网喽!”
“这就来!”我和阿宇同时高声应了一句,瞬间收敛杂念,立刻奔赴船中央的起重绞盘旁,全身心投入到收网的忙活中。
嘎吱嘎吱——铁质绞盘在转动下缓缓运转,绳索一点点收紧,紧绷的钢丝绳带着沉甸甸的力道,不断将水下的渔网向上拖拽。从绳索下沉的拉力就能明显感知,这一网的渔获分量绝对不轻,沉甸甸的坠感顺着手臂传递过来,让人心里莫名泛起期待。
“有劲!哥,这网肯定差不了!”阿宇攥着绞盘把手,脸上兴奋得红光满面,嘴里不停念叨着吉利话。
我没有多余的言语,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调整绳索平衡上,时不时微调角度,避免渔网歪斜卡在船舷边缘,防止渔获逃窜或是刮破网衣。随着绞盘不断转动,墨绿色的渔网渐渐浮出水面,粼粼波光之中,隐约能看到网兜里密密麻麻攒动的黑影,水花翻腾跳跃,鱼虾挣扎的动静格外热闹。
待到整张渔网完全被拖拽上甲板,哗啦一声重重落下,摊开的瞬间,鲜活的渔获立刻铺满了大片甲板。水花混杂着海水肆意飞溅,大大小小的鱼儿蹦跳不休,鳞片在晨光折射下泛着细碎银光。
这一网绝大部分都是本地俗称香头、也叫平头仔的海鱼,身形细长匀称,通体浅银灰,挤挤挨挨缠绕在网目之间,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隙。
阿宇蹲下身扒拉着渔获,看清品类后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大半,语气忍不住满是惋惜,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哎呀,怎么全是平头仔啊?这鱼跟黄稠长得像,身价可差远了!咱们忙活半天,捞一堆不值钱的货,太不划算了。”
“别在那儿没完没了叨叨抱怨。”我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打断,“你别看这香头单价不高,市面收购价也就十三四块钱一斤,架不住数量庞大啊。你自己瞅瞅,这起码得有三四百斤,粗略算下来也有五六千块的收入进账,赶紧安分动手分拣干活,别不知足。”
阿宇闻言撇了撇嘴,心里依旧带着几分遗憾,但也不敢再顶嘴,只能乖乖伸手帮忙规整成堆的香头鱼。
就在分拣的间隙,阿宇眼尖,忽然瞥见渔网边角处藏着几条身形偏大、体色偏浅的鱼,连忙伸手指着问道:“哥,你快看那几条,是不是白鮸鱼啊?”
我顺着他指向的位置扫了一眼,淡淡应了一声:“没错,就是白鮸。”
鮸鱼分好几个品类,身价差距天差地别。最金贵的是黄金鮸,也就是老一辈常说的黄唇鱼,那是海里的珍品野味,动辄卖到天价,寻常渔民一辈子都未必能捕捞到几条。其次是黑鮸肉质紧实,价格也不菲,最普通常见的就是这白鮸,肉质平平,市面收购价也就二十来块一斤,算不上稀缺货。
说话间,我们三人分工明确,动作麻利地忙碌起来。
忙活半晌,这一网渔获总算全部规整完。
又下了网,椅在栅栏上抽着烟,不自主的开始琢磨。
眼下出海捕鱼能暂且躲开村里的是非纷争,靠着系统的幸运指引,收成也算稳稳当当,一家人的生计暂时有了着落。
可薛家这颗心头毒刺一日不拔除,我们兄弟和老爹就一日不得安宁。赖皮行事阴狠狡诈,说不定此刻就躲在暗处伺机报复。
一早提醒老爹前往镇上投奔潘叔,有潘叔在一旁照拂周旋,老爹的安全暂且能放心。
但想要彻底摆脱被动局面,扶持老爹参选村主任拿下村里的话语权,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六个生产队的队长我还没认全,薛敏又提前打点笼络人心,选票早已被暗中把控,我们想要逆风翻盘,难度可想而知。
更关键的是举报赖皮赌场一事,证据必须确凿无误,一击致命,若是打草惊蛇,反而会引来薛家更加疯狂的反扑,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棘手。
“哥,一会再上一网,咱们上岛上溜达一圈?”阿宇凑过来,看着我心思重重的,给我打了个茬。
“行,在上一网找个岛做饭。”我点了点头,“你去和大哥说一声。”
都觉得渔民好,一网上来赚不少,其实捕鱼是个体力活,光分拣鱼获一蹲就是一个来小时。肚子总是饿着的,吃多少也给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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