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指算来，皇上被隔离已有整整七日。
天花之症凶险万分，依着过往的经验，染此恶疾者大多熬不过十五到二十日。
可御医署那边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每日递出来的脉案不过是一些“热势稍减”、“饮食未进”之类的套话，看不出半点起色。
说来也巧得很——三皇子的姻亲，正是都察院左都王御史，素来被称作言官之首。
而大皇子的外祖父，又是当今内阁首辅、一人之下的沈丞相。
如今皇上龙体垂危，朝局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对于有心之人来说，这便是一步登天的绝好时机到了。
并且皇上这场病，来得太过突然，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谁也不肯让谁，最后竟是一道圣意将政务一分为二：
一半交付内阁票拟处置，一半交由北静王暂摄监国之权。
北静王对此事态度暧昧得很，既不推辞也不揽权，像是隔岸观火，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出手。
只是这朝堂上一动，后宫里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皇上既然势微，从前被冷落的人便一个个冒了出来，薛宝钗便是其中之一。
这天午后，薛宝钗领着膝下所出的第二个儿子，踏进了林墨玉的宫室。
“参见清妃娘娘。”薛宝钗盈盈一拜，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开口的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一别多年，娘娘看上去竟还像年少时一般，风采过人啊。”
时光似乎格外厚待林墨玉。
这么多年过去，旁人都被岁月磨出了痕迹，唯独她身上那股清冷从容的气度，反而比从前更盛了几分。
薛宝钗对她的感情向来复杂——
恨也有，怨也有，嫉妒也有，无奈也有——
可即便揣着这一肚子的情绪特意前来，第一眼望过去时，她还是不得不承认：
林墨玉活成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模样。
年少时羡慕她的家境，结婚后羡慕她的爱情......
不过没关系。
薛宝钗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了弯。
再过几日，便不会再有人拿她与自己比较了。
林墨玉倒是笑了起来，像是她们之间从来就不曾有过任何隔阂似的。
她蹲下身，朝薛宝钗身后的孩子招了招手：“过来，让本宫瞧瞧。”
那孩子怯生生地走上前，林墨玉伸手扶住他小小的肩膀，细细端详了一番，由衷叹道：
“真真是会长的孩子，把你们俩的好处都遗传了来。”
薛宝钗听了这话，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受用，反而觉得一阵刺耳。
她今日进宫，原也不是为了在她面前亮个相，便草草收场的。
“清妃娘娘还是这般少女心性。”
薛宝钗不冷不热地开了口，一面抬手朝儿子拍了拍，示意孩子回到自己身边来，“皇上素日里那样宠爱您，如今到了这般田地，娘娘倒像是浑然不觉似的，臣妾实在是佩服。”
林墨玉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薛宝钗脸上，语气轻描淡写：
“薛侧妃既然这般关心皇上，要不要本宫替你递个话，送你进去面圣一回？也省得你在这宫门外惦记得难受。”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又道：“说起来还得谢谢皇上当年对你的处置——如今你说话，可比从前有礼多了。”
“你——”薛宝钗万没想到，一向以和为贵、从不与人争执的林墨玉，今时今日说话竟会如此犀利。
这和她记忆里那个温吞寡言的林墨玉判若两人。
可她到底不是轻易能被激怒的人，一口气咽下去，反倒笑了起来：
“好，清妃娘娘果然牙尖嘴利，臣妾领教了。”
薛宝钗微微福身：“那臣妾便先告退了，这孩子还要带去贵妃娘娘那边问安呢。”
林墨玉轻轻颔首，面上神色不变，目送薛宝钗母子二人离去。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林墨玉倏然转身。
身后的青筠正欲开口问：“娘娘，不是说好要去御医署那边——”
林墨玉抬手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回廊，转入书房。
她坐到案前，提笔蘸墨，寥寥数行写就一封信，封口之后交到一旁候着的心腹太监手中。
“速去，亲手交给二皇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那太监领命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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