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风,本属于稻禾与虫鸣。
今日,却被一条横贯而过的乌黑铁轨劈开。
附近十里八乡的庄稼人,早早扔下锄头,扶老携幼赶来,将铁轨两旁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旱烟味,还有按捺不住的焦躁。
“来了!那铁疙瘩来了!”不知谁厉声叫喊,人群轰然散开。
远处地平线上,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喷吐着冲天的白烟,发出沉重的喘息,如发怒的公牛朝这边冲来。
那轰鸣声愈近愈沉,地面都跟着打颤。
人们本能地向后退,维持秩序的衙役高举水火棍,大声呵斥着维持堤坝般的防线。
有老妇人颤巍巍扶着拐杖,张着缺了牙的嘴痴痴望着,口中不住念叨“阿弥陀佛”。
年轻的后生们扔了锄头,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年幼的娃娃们却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拼命往老人怀里钻,仿佛看见了吃人的妖怪。
“轰隆——!”震耳欲聋的汽笛撕破天际。
牵着黄牛的农夫死死拽住缰绳,只见那老牛两眼圆睁,发疯似的就要疯跑,拉都拉不住。
火车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驶过,掀起狂风险些吹掉人们的头发。
直到那巨大的黑影消失在远处,只留余威尚在空气中震荡,惊呆的人群才渐渐回过神来。
“我滴个乖乖!这哪是什么车,这分明是话本里的蛟龙!”一个老学究捻着山羊胡,饶有道理的说。
士绅模样的人随声附和:“没错!祖宗的风水都被排出来的废气败坏了!”
然而,当火车停下来的时候,早就买了票的年轻男女早已迫不及待就要体验一下了。
他们在众人复杂目光中,带着既紧张又得意的神色踏进了车厢。
没多久,车厢里竟传出了阵阵惊叹和嬉笑声——透过玻璃窗,沿途田野与村庄飞速后退,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们大呼过瘾。
见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无灾无病,百姓也就适应这个铁疙瘩的存在。
更多胆大的围观者也跃跃欲试,纷纷推搡着往前挤,争相要买票试坐这新奇的玩意儿。
一时间,售票处被围得水泄不通。
正如官员所记,围观者“面带喜色”,而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听了消息也非要携家带口来见见世面。
一时间,惊恐的尖叫与好奇的欢笑、守旧的咒骂与新潮的惊叹,在这古老的旷野上交织成一片。
几百年未有过的喧嚣与骚动,在天地间久久不散。
这日天气晴好,京郊旷野之上,又有衙役来拉横条不让过了。看热闹的百姓一拥而上,围得水泄不通。
十里八乡的庄稼人扔下锄头,扶老携幼赶来,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旱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然而今日与寻常不同。
铁轨北侧的高坡上,早已搭起明黄绸缎围就的看棚。
棚内金炉焚香,茶点罗列,侍卫林立。
原来是,皇上原本只在乾清宫里看奏折,随口说了一句“带上清妃同去瞧瞧”。
消息不知怎的传到后宫,贤贵妃立时便盈盈一笑,柔声进言:
“皇上,姐妹们久居深宫,也未曾见过这等稀罕物儿,今日难得开开眼界,皇上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这话说得温柔婉转,滴水不漏。
皇上哈哈大笑,大手一挥:“都去,都去!”
于是今日的看棚里,端的是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清妃林墨玉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线蝴蝶的旗装,站在皇上身侧,倒显得清丽出尘。
贤贵妃则是一袭绛紫织金团凤纹袍,满头珠翠,端庄地坐在一旁,唇边噙着得体的笑意,目光却不时从那月白色的身影上轻轻掠过。
瑞妃遥遥看着大皇子,眼光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闪烁。
大皇子与二皇子分列两侧。
大皇子神色沉稳,目光微沉,不知在思量什么。
三皇子则不住把玩腰间玉佩,眼神闪烁。
唯独二皇子神色自若,嘴角隐隐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今日这趟观车之行,本就是他一手促成。
“来了——!”
远处地平线上,一声沉闷的嘶吼撕裂长空。
紧接着,一团浓白的烟雾冲天而起,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蠕动着朝这边逼近。那轰鸣声愈近愈沉,脚下的大地都跟着微微发颤。
看棚里的妃嫔们不由得攥紧了手帕。
有胆小的答应已是花容失色,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贤贵妃端坐不动,只是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口鼻,仿佛那飘来的煤烟会玷污了她身上的香气。
唯独林墨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前方,竟微微向前倾了身子,口中轻声道:“好熟悉啊……”
说话间,那钢铁巨兽已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来。
“轰——!”
震耳欲聋的汽笛在半空中炸响,看棚的绸缎都为之震颤。
皇上猛地站起身来。
他双目圆睁,望着那钢铁巨龙从眼前呼啸而过,狂风卷起明黄棚帷,猎猎作响。
那喷薄的白烟、那滚雷般的轰鸣、那碾碎一切阻碍的力量——这是他坐在金銮殿里、翻阅千万本奏折也感受不到的东西。是这个垂暮的帝国太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好!好!好!”
皇上连道三声好,忽然转身,一把将身旁的林墨玉抱了起来。
满棚皆惊。
只见皇帝像少年郎一般兴奋,抱着清妃原地转了两圈,口中大笑道:
“墨玉你瞧见没有!那东西跑起来,比朕的御马还要快上十倍不止!这便是朕要的——”
林墨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低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皇上的肩膀。
待回过神来,脸颊已飞上两团红晕,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身后,宫女太监们慌忙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贤贵妃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凝在了唇角。
她端坐在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
那绛紫织金的袍服华贵雍容,衬得她面容愈发凝滞。
她看着皇上旁若无人地抱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转圈,看着林墨玉鬓边的银蝴蝶随着旋转翩翩欲飞,看着皇上眼中那种她许久未曾见过的、近乎年轻时的光亮。
手中的锦帕,不知何时已被指尖绞得变了形状。
身旁的贴身宫女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却见她已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将帕子抚平,重新搭在腕间。
火车已渐行渐远,只余下淡淡的煤烟味在空气中弥散。
远处百姓的惊呼声、叫骂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隐约随风飘来。
贤贵妃缓缓起身,走向栏杆边。
她望着那消失在地平线的黑色小点,轻声说道:“果然是好东西。”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大皇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同样望着远方,低声道:“母妃,二弟这一局,倒让他占了先。”
贤贵妃没有回头,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急什么。路还长着呢。”
风卷起棚角的流苏,将这句话吹散在旷野之中。
而看棚中央,皇上终于将林墨玉放了下来,却仍握着她的手,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去的铁轨说着什么。
林墨玉含笑听着,偶尔点点头,月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拂动。
贤贵妃收回目光,重新在脸上挂起那端庄温婉的笑意,转身走回人群之中,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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