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林，又走了三天。
眼前终于不再是无穷无尽的山峦与密林。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银线。
海。
虽然还远，但已经能闻到那股咸湿的气息，能听到隐隐的涛声。
“师、师兄！”费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海！是海！”
修养也松了口气。
总算到了。
这半个月，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虽然算不上苦，但确实有点腻了。
“走吧。”他说，“天黑前应该能到海边。”
两人加快脚步。
越靠近海边，风越大。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
地上的植被也变了，不再是高大的树木，而是低矮的灌木和耐盐碱的野草。
又走了两个时辰。
翻过最后一道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无垠的深蓝色，铺满了整个视野。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天高海阔，心旷神怡。
“哇……”费凡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从小在内陆长大，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
“别愣着了。”修养拍了拍他的肩膀，“找个地方歇脚。”
海滩很宽，沙子细软。
远处能看到几间简陋的木屋，应该是渔民的住处。
修养带着费凡朝木屋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些木屋都空着。
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院子里的渔网胡乱堆着，晒了一半的鱼干还挂在绳子上，随风摇晃。
“奇怪……”费凡挠挠头，“人都去哪儿了？”
修养没说话。
他走到一间木屋前，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桌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灶台是冷的，水缸里的水也只剩一半。
“至少走了三天。”修养判断。
“为什么都走了？”费凡不解，“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修养走到院子里，看向大海。
海面上，雾气很重。
白色的雾气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远处的海面完全遮盖。
只能听到涛声，却看不到海。
而且，那雾气……有点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灰。
像是……掺了杂质。
“是雾。”修养说，“这雾有问题。”
“什么问题？”费凡凑过来看。
“有毒。”修养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盆花。
那是一盆很常见的海茉莉，原本应该开得很茂盛。
但现在，花叶都枯萎了，枝干发黑。
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费凡脸色一变。
“这雾……有毒？”
“嗯。”修养点头，“而且毒性不弱。普通人吸多了，会中毒，严重的会死。”
他顿了顿。
“所以这些渔民，应该是察觉到危险，提前撤离了。”
“那咱们……”费凡有点慌，“咱们怎么办？”
“没事。”修养说，“这点毒，伤不到咱们。”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两枚丹药，递给费凡一颗。
“避毒丹，含在嘴里，别吞。”
费凡连忙接过，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清凉，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开，周围的腥味和雾气似乎都淡了些。
修养自己也含了一颗。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他说，“明天一早，再想办法出海。”
两人选了间最干净的木屋，收拾了一下，住了进去。
费凡生火做饭。
修养则走到海边，仔细观察那诡异的雾气。
雾气很浓，离岸边大概十丈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而且，雾气里隐约有……东西。
不是活物。
是一种能量波动。
很微弱，但很熟悉。
“小废物，”修养在心里呼唤，“扫描一下雾气。”
【扫描中……】
【扫描完毕！】
【雾体成分：水汽、盐粒、微量毒素（可致幻）】
【能量波动来源：疑似光阴之契碎片】
修养眼神一凝。
“碎片在雾里？”
【是的！】系统肯定地说，【波动很微弱，但特征吻合！而且……不止一块！】
不止一块？
修养来了兴趣。
“能定位吗？”
【不能。】系统说，【雾气有干扰，我的探测范围有限。】
修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转身回到木屋。
费凡已经把饭做好了。
简单的鱼干粥，还有几样海边常见的野菜。
“师兄，尝尝。”费凡盛了一碗粥递过来。
修养接过，喝了一口。
味道一般，但热气腾腾的，很暖胃。
“手艺有进步。”他说。
费凡嘿嘿一笑，也坐下吃饭。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海边的夜晚很冷，风也大。
两人关上门，点了盏油灯。
“师兄，”费凡小声问，“明天咱们怎么出海啊？雾气那么重，船都看不清路。”
“会有办法的。”修养说。
他其实也没想好。
那雾气确实麻烦。
有毒，致幻，还能干扰神识。
硬闯的话，风险太大。
“先睡吧。”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两人各自躺下。
修养闭着眼睛，却没睡着。
他在想雾气里的碎片，在想永夜宫的人，也在想云海说的那些话。
东海这边，有人在等他。
会是谁呢？
光阴之契的第二个徒弟？
还是……别的什么人？
想着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吱呀”一声。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修养立刻睁开眼睛。
费凡也醒了，紧张地看着他。
修养做了个“嘘”的手势，悄悄起身，走到门边。
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什么。
修养推开门，走了出去。
“谁？”
那人转过身，看向修养。
斗笠下，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
黝黑，沧桑，眼神却很亮。
“你就是温修？”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修养点头，“你是？”
“我叫海三。”中年人说道，“这片海滩的渔夫。”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是……等你的人。”
修养眯起眼睛。
“等我？”
“对。”海三点头，“有人让我在这儿等你，说你会来。”
“谁让你等的？”修养问。
“不能说。”海三摇头，“但我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在雾里。”
他指了指海面上的浓雾。
“而且，不只你一个人想找。”
“还有别人？”修养问。
“嗯。”海三点头，“昨天来了三拨人，都进了雾里，一个都没出来。”
他顿了顿。
“今天早上又来了两拨，现在还没动静。”
修养若有所思。
看来永夜宫的人，动作挺快。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他问。
“不知道。”海三摇头，“雾气那么大，进去就看不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皮纸，递给修养。
“这个给你。”
修养接过皮纸，打开一看。
是一张……海图？
画得很粗糙，但标注了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他问。
“雾海图。”海三说，“我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据说能指引人穿过这片雾海，找到雾海深处的‘雾隐岛’。”
“雾隐岛？”修养挑眉。
“嗯。”海三点头，“传说那座岛上，有上古仙人的遗迹。你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那儿。”
修养仔细看了看海图。
海图中心，确实画着一个小岛。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雾气标记。
“这图靠谱吗？”他问。
“不知道。”海三很诚实，“没人用过。因为以前……这片海没有雾。”
他看向海面，眼神复杂。
“雾是三十年前突然出现的。从那以后，就没人能穿过这片海了。”
三十年前……
又是三十年前。
修养想起了山林里那个老人。
“雾气出现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他问。
海三沉默了一下。
“那天……海上起了大风浪。我爷爷说，他看见一道金光从海底冲出来，然后雾气就出现了。”
他顿了顿。
“而且，从那以后，海里的鱼越来越少，附近的村子也陆续搬走了。”
修养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那道金光，很可能就是光阴之契的碎片。
碎片的力量，催生了这片雾海。
也引来了永夜宫的人。
“谢谢。”他收起海图，“这图很有用。”
海三摆摆手。
“不用谢。我只是……在完成一个承诺。”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如果你真要去雾隐岛，我建议你明天一早出发。”
“为什么？”修养问。
“因为每个月的十五，雾气会稍微淡一点。”海三说，“虽然还是很浓，但至少能看清十丈内的东西。”
明天就是十五。
修养想了想，点头。
“好，明天一早出发。”
海三不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修养回到屋里。
费凡立刻凑过来：“师兄，那人是谁啊？”
“一个渔夫。”修养简单地说，“他给了我一张海图，说明天雾气会淡一点，建议我们明天出发。”
“明天就走？”费凡问。
“嗯。”修养点头，“夜长梦多。”
他顿了顿。
“而且，永夜宫的人已经进去了。咱们得抓紧时间。”
费凡重重点头。
“好！”
两人商量了一下明天的计划，然后各自休息。
修养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掏出光阴之契，握在手里。
尺身微微发烫，指向海面的方向。
像是在催促：快去！快去！
“急什么。”修养拍了拍尺子，“明天就去。”
尺子这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修养就把费凡叫醒了。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收拾好东西，来到海边。
雾气果然淡了一些。
虽然还是看不清远处，但至少能看清海岸线，还有停在岸边的那几艘破旧的小渔船。
“就那艘吧。”修养选了一艘看起来最结实的。
两人上了船。
船很小，只能坐三四个人。
修养检查了一下船体，还好，没有破损。
他解开缆绳，拿起船桨。
“费凡，你来掌舵。”
“啊？”费凡一愣，“我、我不会啊……”
“很简单。”修养说，“看着罗盘，保持方向就行。”
他指了指船头的一个老旧罗盘。
费凡硬着头皮，握住舵柄。
修养划动船桨，小船缓缓离岸。
一进入雾区，四周的温度立刻降了下来。
湿冷的雾气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抚过皮肤。
费凡打了个寒颤。
“师、师兄，这雾……好冷……”
“忍着点。”修养说，“很快就习惯了。”
他一边划船，一边看着海图。
按照海图的指引，雾隐岛在东南方向，大概五十里。
以小船的速度，至少得划两三个时辰。
而且，雾气里方向难辨，很容易迷路。
“小废物，”修养在心里呼唤，“能导航吗？”
【可以！】系统回应，【我正在记录航线，修正偏差！】
有了系统辅助，方向问题解决了。
修养专心划船。
小船在雾气中缓缓前行。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桨声和水声。
偶尔能看到一些漂浮的杂物——破碎的木板，破烂的渔网，甚至还有……骸骨。
人的骸骨。
费凡看得心里发毛。
“师兄……这些……”
“应该是之前进去的人。”修养说，“死在雾里了。”
他顿了顿。
“小心点，这雾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船身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
“怎么回事？！”费凡惊叫。
修养稳住船身，看向水面。
水面下，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
黑影很长，至少有五六丈。
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海兽？”费凡声音发颤。
“可能是。”修养皱眉。
他握紧船桨，警惕地盯着水面。
黑影绕着船游了几圈，似乎是在观察。
然后，猛地朝船撞了过来！
“抓稳！”修养喝道。
他举起船桨，对着黑影来的方向，狠狠一拍！
“砰！”
一声闷响。
水面炸开！
黑影被拍得翻滚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然后，潜入了深水，不见了。
船身剧烈摇晃，差点翻掉。
费凡死死抓住船舷，脸色惨白。
“走、走了吗？”
“暂时走了。”修养说，“但可能还会回来。”
他看向四周。
雾气越来越浓了。
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五丈。
而且，雾气里开始出现一些……声音。
很细微，像是低语，又像是哭泣。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但很瘆人。
“师兄……”费凡声音发抖，“你、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修养点头，“是雾灵。”
“雾灵？”
“雾气里诞生的精怪。”修养解释，“没有实体，靠吸食人的恐惧和精气为生。”
他顿了顿。
“别怕，它们伤不到我们。”
话虽这么说，但费凡还是吓得够呛。
那些低语声越来越清晰。
像是在耳边说话。
“留下来……”
“和我们一起……”
“这里……很安全……”
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费凡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
“师、师兄……我……我想睡……”
“醒醒！”修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费凡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我刚才……”
“被迷惑了。”修养说，“闭上眼睛，别听那些声音。”
费凡连忙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修养则握紧光阴之契，对着周围的雾气，轻轻一挥。
尺身泛起淡淡的金光。
金光所过之处，雾气像是遇到克星一样，迅速消散。
那些低语声也戛然而止。
方圆十丈内，雾气被清空了。
露出了清澈的海水，还有……远处的一座小岛。
岛不大，但很高。
岛上笼罩着更浓的雾气，看不清全貌。
“到了。”修养说。
他加快划船速度。
小船朝着小岛驶去。
越靠近小岛，雾气越浓。
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修养只能靠神识和系统的指引，勉强辨别方向。
终于，船底碰到了沙子。
“上岸！”修养拉着费凡，跳下船。
脚下是柔软的沙滩。
两人踏上小岛。
身后的雾气，立刻合拢，把来路完全遮住。
仿佛从来没有路。
“这里……就是雾隐岛？”费凡环顾四周。
岛上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而且，岛上的树……很奇怪。
都是黑色的，枝干扭曲，像是挣扎的人形。
树上的叶子也是黑色的，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小心点。”修养说，“这岛……不简单。”
他拿出光阴之契。
尺身剧烈震动，指向岛的中心。
“碎片在那边。”
两人沿着一条小路，往岛中心走去。
路上，他们看到了一些……遗迹。
破碎的石柱，倒塌的雕像，还有刻着古老文字的石碑。
石碑上的文字，修养认识一些。
是上古时期的文字。
内容大概是……警告。
警告后来者，不要靠近岛中心。
那里封印着……灾厄。
“灾厄……”费凡喃喃道，“又是这个词……”
修养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岛中心走，周围的景象越诡异。
黑色的树木开始出现人脸。
扭曲的人脸，表情痛苦，像是在哀嚎。
地上开始出现白骨。
人的白骨，堆积如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终于，他们来到了岛中心。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是圆形的，由黑色巨石砌成。
祭坛中央，插着一把……尺子。
一把银色的尺子。
和修养手里的光阴之契，一模一样。
只是，尺子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祭坛四周的十二根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
“这就是……第二块碎片？”费凡问。
“嗯。”修养点头。
他正要上前，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别动。”
声音很苍老，但很威严。
从祭坛后面传来。
修养和费凡同时转身。
祭坛后面，走出一个……老者。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拄着一根拐杖，脚步蹒跚。
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是谁？”修养问。
“我？”老者笑了，“我是这里的……守墓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是……光阴之契第二个徒弟。”
“我叫……墨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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