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货郎不再挣扎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月背着来弟越跑越远，脸上的焦躁一点一点褪去，换上了一种奇怪的、近乎平静的表情。他把手指抵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
那口哨声很尖，很长，在溶洞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什么东西从暗处牵引了出来。虫子开始涌动——不是之前那种慢吞吞的爬行，而是像潮水一样的奔涌，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从岩壁上、从地面上、从钟乳石的阴影里，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铺天盖地。
它们涌上了大力、周妍和宫远的身体。爬上了他们的腿，爬上了他们的手臂，几乎要把他们整个人都盖住。三个人在虫堆里挣扎着，扭动着，但没有一个人松手。
卖货郎的身体开始变化。他的脊背隆起，衣服被撑裂，从肩胛骨的位置长出了两条新的手臂，从肋骨下方长出了两条新的腿。他的身体被拉长了，扭曲了，像一只正在蜕壳的虫子，旧的皮囊被撑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光滑的、节肢状的躯体。
四条手臂，四条腿。
他一只手拎一个，像拎三只口袋一样，把三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们还在挣扎，还在踢打，但那些拳头和脚落在他身上，像打在石头上一样，毫无用处。
他迈开四条腿，一步一步地朝水晶棺走去。
苏月终于跑到了水晶棺前面。棺体晶莹剔透，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寒气从棺壁渗出来，冻得她的手指都僵了。她把来弟放下来，让她靠着棺壁坐好，然后双手撑住棺盖，拼命地推。
棺盖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一次，用肩膀顶，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棺盖像焊死了一样，连一毫米都没有移动。她的脚踝在疼，手臂在发抖，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
“来弟……推不动……”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来弟靠在棺壁上，看着苏月，嘴唇翕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三条腿踩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卖货郎拎着三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的影子投在水晶棺上，把整具棺都笼罩在阴影里。他看着苏月，看着她徒劳地推着那具推不动的棺，脸上没有表情。
三个人还挂在他手上——大力在挣扎，周妍在骂，宫远已经没有了力气，只是虚弱地攥着他的手指。但他们都没有松手。苏月的指甲抠进棺盖的缝隙，指甲盖被掀开一角，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晶莹的棺面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她感觉不到疼了。
她抽出周妍的那把刀，刀尖楔进缝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撬——棺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点一点地松动了。她把手指塞进那道缝里，指甲断了，皮肉被锋利的棺沿割开，但她没有停。她咬紧牙关，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棺盖上，一点，一点，棺盖终于滑开了。
寒气从棺中涌出来，像一堵墙，冻得她睫毛上都结了霜。但她看见了——棺中躺着一个女人，面容安静，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她的皮肤是透明的白，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头发像墨一样铺散在棺底，身上穿着一件旧式的碎花衣裳，衣襟上还别着一朵已经干枯的小花。
“不——！”
卖货郎的尖叫声几乎要撕裂整个溶洞。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尖锐、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他把手里拎着的三个人像扔破布一样扔在地上，大力摔在石地上，闷哼了一声；周妍滚出去好几米远，后背撞上一根钟乳石；宫远摔在最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苏月没有看他。她把手里的弹药举到棺口上方，手指松开了一瞬——那一包沉甸甸的火药悬在棺中女人的上方，只要她一松手，就会落在那张安静的脸上。
“求求你——！”
卖货郎跪了下去。那个四条腿、四只手的怪物，那个能在墙壁上行走如飞的东西，那个把五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存在——直直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下头。
“求求你，不要伤害她。”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腔调，而是一种沙哑的、哽咽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求求你……”
苏月笑了。
那笑声从她嘴里溢出来，沙哑、破碎、歇斯底里，在溶洞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像某种受伤的动物在嚎叫。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有些不正常，眼睛红红的，瞳孔里映着那具水晶棺和棺中安静的女人。
“哈哈哈……你求我啊？”她的声音在发抖，高高低低的，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你求我啊——！”
那个怪物跪在地上，真的开始磕头。额头撞在石地上，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他的四条手臂撑在地上，四条腿蜷缩着，整个人伏在苏月脚下，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野兽。
苏月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棺中溢出的寒气，冷得像她眼底那片没有温度的光。
“你帮我们解决母体，”她一字一顿地说，“然后送我们出去。不然——”她把弹药在手中掂了掂，又松了松手指，那一包火药在她掌心里晃了一下，几乎要落下去。
“不然我就炸死她。”
卖货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泪。那个怪物的眼睛里，有泪。泪水顺着那张畸形的脸淌下来，滴在石地上，和刚才磕头磕出的血混在一起。但他的眼底——苏月看见了——在那层泪水下面，在那副卑微的姿态下面，有一丝光一闪而过。
狡猾。
他没有犹豫。他伸出手——那条手臂忽然变长了，像一根被拉开的橡皮筋，越伸越长，穿过溶洞的穹顶，消失在黑暗中。苏月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响——窸窣声、挣扎声、某种巨大的东西在蠕动的声音。
然后母体被抓了过来。
那条巨大的、盘曲的、长着数不清白色细腿的暗红色虫子，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攥住了脖子——如果那团蠕动的肉团有脖子的话。卖货郎的手臂像一根铁索，紧紧地箍着母体最粗壮的那一节身体。母体剧烈地挣扎着，数不清的细腿在空中疯狂地划动，那两根蟑螂般的触须甩来甩去，末端的卷曲像两只张开的爪子，在空气中乱抓。它的嘴一张一合，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锯齿，发出嘶嘶的、像蒸汽泄漏一样的声响。
卖货郎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两只手同时攥住母体的身体，十指嵌进那层暗红色的、布满黏液的皮肉里，然后——撕。
汁液四溅。
暗红色的、带着腥甜气味的体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了身后刚刚爬起来的大力一身。母体的身体被撕成两半，那两根触须无力地垂下来，末端的卷曲最后抽动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数不清的白色细腿同时停止了划动，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一片一片地垂落下来。母体的残骸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黏液从撕裂的伤口里继续往外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溶洞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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