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捏着铁皮盒里的黑白照片。
照片泛黄,边缘起毛,有一股霉味。
照片上,钱老微笑着。
他就是用真菌武器,差点害死他们的菌主。
他正站在一个年轻军官身边。
那个军官是李振国。
他穿着洗的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的很紧,身姿挺拔,望着钱老。
王淑芬用指腹轻轻的摩挲照片粗糙的表面。
李振国是萧北辰不止一次提过的首长,北方军区的核心人物。
这样一个人,竟然和方舟组织的奠基者有着这么近的关系。
是被渗透了?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方舟埋的最深的一颗棋子?
这个念头让王淑芬后背发凉。
如果李振国是内鬼,那萧北辰所做的一切,他们所有的计划,都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
整个军区的防御体系,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不能直接去问。
王淑芬把照片塞回铁皮盒,盖上盖子发出一声闷响。
这件事牵连太大,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
如果李振国身在局中,这一问就会打草惊蛇。
如果他不在局中,这种猜疑会摧毁萧北辰与他之间建立的信任。
她需要证据。
来自不会撒谎、不会被收买、不会被恐吓的见证者的证据。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
夜色很深,笼罩着整个大院。
王淑芬避开定时巡逻的哨兵,身影很快的融入建筑的阴影中。
她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办公楼,而是绕到大院后方一处废弃的荷花池边。
这里很偏僻,平时没人来,一人多高的杂草和芦苇将池塘围的很严实。
她拨开比她还高的芦苇,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走到一块爬满青苔的巨石前,她停下脚步。
她的精神力从指尖探出,沉入脚下冰冷浑浊的池水中。
精神网络向水底的淤泥深处扩散。
厚厚的淤泥下,一个庞大而古老的生命体正在沉睡,生命气息微弱但悠长。
“醒醒。”
王淑芬通过精神链接,传递了一个唤醒指令。
平静的水面冒出几个气泡,一股腐烂水草的气味散开。
片刻后,一只脸盆大小的老鳖从淤泥里探出头,划动着粗壮的四肢,浮出水面。
它的甲壳上布满沟壑,边缘挂着绿色的藻类。
这是一只活了很多年的老龟。
据说,在这座军区大院建立前,它就在这里生活。
一股缓慢浑浊的精神波动,流进王淑芬的脑海。
“女——娃——子——”
老乌龟的思维很慢,每个字都拖着长音。
“深——更——半——夜——,扰——龟——清——梦——”
王淑芬在脑海中构建出钱老和年轻时李振国的面容,将这两个影像传递了过去。
“老伙计,想请你帮个忙。这两个人,你见过吗?大概在几十年前,他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老乌龟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混浊的盯着王淑芬,看了半分钟。
精神链接里一片沉默。
就在王淑芬以为它又睡着了的时候,一段古老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荡开。
画面带着水波纹的扭曲感,只有模糊的黑白光影。
池塘边,脚下还是泥泞的土路。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
那个男人正是照片上的钱老。
“看——到——了——”
老乌龟的思维断断续续的传来。
“这——个——穿——长——衫——的——老——头——,经——常——来——”
老乌龟的记忆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王淑芬按了按太阳穴。
只有画面不够,她必须知道他们当时谈了什么。
就在这时,头顶的老槐树上,突然传来“叽叽!叽叽叽!”的叫声。
几只拖着大尾巴的松鼠在树枝间上蹿下跳,探头往下看。
王淑芬心中一动,立刻将精神力分出一缕,连上了那几只松鼠。
“我知道!我知道!”
一只耳朵尖缺了一块的老松鼠在精神链接里大喊,它的思维很快。
“我太爷爷跟我爷爷讲过这个故事!我爷爷又在我啃不动松子的时候讲给我听!那两个两脚兽!他们在这里吵过架!很大声!”
动物的族群中,存在口口相传的记忆。
一些印象深刻的事件会作为“故事”流传下来。
“吵了什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王淑芬追问。
老松鼠在树枝上翻了个跟头,精神波动很活跃。
它将从祖辈那里继承的记忆,拼凑成一个故事,传递了过来。
几十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洒下光点。
老槐树下,钱老拿着一份文件,重重的拍在石桌上。
“振国!你还不明白吗?”
钱老的声音很执拗,他指着文件。
“人类的躯壳太脆弱了!一场小病、一次意外,就能夺走优秀的头脑!我们现在的研究,是给全人类寻找一条生路!这是进化!是打破基因枷锁,驶向永恒的方舟!”
年轻的李振国站的很直,双手在身侧攥着裤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师,那不叫进化!”
李振国的声音很硬。
“把人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抹杀掉情感和思想,只为追求一副强大的躯壳,那是异变!是违背人伦的堕落!”
“愚蠢!妇人之仁!”
钱老指着李振国的鼻子。
“你是我所有学生里,天分最高的一个!你的眼界怎么就局限在这一身军装上了?跟我走,振国!伊甸园的大门为你敞开!在那里,你将看到生命的真谛!”
“对不起,老师。”
李振国往后退了一步,随即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冲着钱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穿上这身衣服那天,就发过誓。我的职责是保家卫国,是保护那些您口中‘脆弱’的普通人。而不是去决定他们的形态,去‘改造’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李振国放下手,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钱老站在原地,看着学生远去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有喊警卫,只是静静的站着。
他最终放走了这个学生。
精神链接断开。
夜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声。
王淑芬揉了揉太阳穴。
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转身准备返回。
“喵呜——”
一声尖锐的猫叫响起。
黑猫乌云从院墙上窜了下来,动作很快。
它冲到王淑芬脚边,仰起头,嘴里叼着一个揉成一团的油纸包。
王淑芬的脸色变了。
这是她和苏丽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只有在遇到危险,电子设备都信不过的情况下,才会启用。
她立刻蹲下.身,从乌云嘴里拿出那个还沾着口水的油纸包。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飞快的撕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字迹潦草,笔画力道很重,能看出写信人很惊慌。
“王姐,出大事了!”
“京城方舟核心层震怒。赵建国记忆芯片的泄露,让他们损失惨重,上面派了特派员连夜赶往军区。”
“特派员级别高,代号‘医师’,直接越过所有外围网络。她的首要任务是彻查大院,找出芯片的下落。”
“第二个目标……”
信纸的背面,用红笔重重的画了一个圈,力道大的几乎划破纸。
“他们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新一批‘核心船员’的潜质名单。石头……他在第一顺位!”
“他们要带走石头!”
王淑芬捏着信纸的手指猛的收紧,指骨发出“咯咯”的轻响。
那张信纸,在她掌心瞬间被揉碎。
方舟的人,盯上了她的儿子。
那群疯子,想把石头带去伊甸园实验室,当基因改造的试验品。
一瞬间,周围的虫鸣声消失了。
池塘里的老乌龟把头和四肢都缩进了壳里,沉入水底。
树上的松鼠吓得浑身发抖,钻进了最深的树洞。
谁敢动她的儿子,她就让谁死。
从被捏碎的信封残骸里,掉出来一张小小的两寸黑白免冠照片。
那是苏丽冒着生命危险,从绝密档案里偷拍到的特派员的资料照片。
王淑芬弯腰,捡起照片。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
一头利落的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微笑。
她看起来很干练,很专业。
看清这张脸,王淑芬的心脏猛的一抽。
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她耳边嗡嗡作响。
这张脸,她化成灰也忘不了。
穿越前,原身的姐姐在一场车祸中死亡。
处理后事时,一个自称是姐姐闺蜜的心理医生,一直陪在她们家人旁边,忙前忙后,甚至以悲伤干预的名义,给她和她的父母做过几次心理疏导。
就是照片上这个女人!
原来从那个时候,甚至更早以前,方舟的势力就渗透到了她们姐妹的生活中。
姐姐的死,不是意外!
那些温柔的安慰和专业的疏导,全都是为了探查,为了掩盖,为了更深的阴谋!
王淑芬死死的盯着照片上那双带笑的眼睛,指甲已经深深刻入了掌心。
特派员。
心理医生。
姐姐的闺蜜。
杀害亲人的旧恨,与企图染指儿子的新仇,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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