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人都能长命,她都是主角了,怎么还能这么潦草地死了呢。
谢安之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故事和他有关联。
就好像,这本书就是为了他而出现,因为他而存在。
它的结局,也跟自己息息相关。
楚柔得不到他的回应,她凑过去亲他,“表哥,你怎么了?”
谢安之勉力扯了些笑,侧目看着她,少女的眼眸依旧清澈纯粹,全然信任他。
“我把你关起来,你不恨我么?”
楚柔想了想,还是摇头,“不恨,就是觉得你点变了。”
“你对宜简不好。”
谢安之垂眸。
“阿楚,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他们还算是朋友一场。
“阿楚,我好像是因为你而生。”
幼时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可初见她的画面仍在眼前。
楚柔觉得这话让她很不舒服。
不是厌恶,更像是难过。
冬日少雨,可偏偏今年不止下了一场暴雨,还滚起了冬雷,京城骤然冷了下来。
楚柔夜里惊醒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冷风不知从哪里灌了进来,将重重幔帐吹得不停地翻滚着。
平日里清脆悦耳的珠帘此刻来来回回撞击着。
她摸着黑,刚要说话,一个人忽的靠过来,吓得她一抖。
石丛玉捂住她的嘴,平日里弯弯的眉眼没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阿楚,听我说。”
“杀了云浅月。”
“她是…的傀儡。”
天边忽的炸响了,沉闷的声音像砸在了她耳边。
借着这道短暂的微光。
楚柔看清了石丛玉的脸,她脸上都是血。
楚柔瞪大了眼睛,猛然坐起来。
谢安之被她这一声惊醒,他忙坐起来,将全身都在抖的楚柔抱在怀里。
“只是梦,阿楚,都是梦。”
外头的卫士推门而入,隔着屏风询问情况。
谢安之安抚着人,一面道“不必进来,让外头伺候的人打水进来。”
楚柔终于被对话惊醒。
她蘧然抱住谢安之,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吓死了,谢安之,我要吓死了。”
正说着,卫纾越过一众婢女进来,脸色极难看。
“殿下,石奉仪死了。”
楚柔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喘得厉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在谢安之的焦急询问下,弯腰呕了一口血,随即昏死过去。
卫纾赶忙让人去请太医,一面将楚柔扶起来,查看脉象。
谢安之想起了那本书,“怎么死的?”
屋内的灯都点了起来,冷风一个劲的往里头灌着。
“被刘奉仪毒死的。”
“巡夜的人听到石奉仪屋里有争执吵闹的声音,过去询问,石奉仪没有说话。”
“宋女官进去的时候,刘奉仪的手还被石奉仪攥着,桌上还有一壶没喝完的茶水,太医验过了,是鹤顶红。”
谢安之的呼吸骤然急促。
对上了。
陆繁玥的轨迹,对上了。
“把沈宜简带过来。”
谢安之起身,抓住了门口的卫士,“把沈宜简带来。”
楚柔仿佛陷入里重重诡境里。
她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可仍然无法逃离,只能一遍遍地陷入循环当中。
石丛玉一次一次地叫醒她,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她的眼角里流出了两行血,鼻腔和口中也缓缓留着黑红的血。
“杀了云浅月,阿楚,听到没有!”
楚柔任由她攥紧自己,却始终逃离不了空旷的房间。
那一道道雷越来越近,直至砸在窗边。
石丛玉也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一般,被拖到了外面。
“阿楚,阿楚…”
谁在叫她?
楚柔回到了床上,用被子裹紧了自己。
石丛玉没有出现了。
可窗外的雷好像一定要砸在她身上一样,屡次从窗户外头探进两缕光。
沈宜简将她的脸摆正,然后掐住了她的下巴,“拿布堵住,不然会咬到舌根。”
谢安之抱着她,按着她的四肢极力安抚。
卫纾忙趁机将楚柔的舌头压住。
太医一遍遍地施针,可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楚柔的状态越来越差。
众人急得不得了,“恐怕是压胜之术啊。”
谢安之从来不信这些。
可楚柔的病来得莫名其妙,睡前她还赖在他怀里撒娇,怎么半夜就魇在梦里醒不过来。
沈宜简看着她不断挣扎的四肢,心口像是被针扎过一般。
“去查,把东宫翻过来,也要找出来。”
卫纾与卫官领了命,即刻便带着灯一同往外走。
偌大的东宫亮了一夜的灯,将巡夜的禁军都惊动了。
谢安之遣了幕僚前去交涉,依然守在楚柔的身边。
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都是不敢下手,“殿下,这么惊惧下去,恐怕不妥。”
“心者,君主之官也,楚小姐心脉憺憺大动,多则两日,少则数个时辰,性命就保不住了。”
谢安之听出言外之意,他看着怀中的人,“只要能救回来。”
太医得了这句话,方才与左右同僚一同商议了。
沈宜简见他面色惨白,只能将楚柔从床上抱起来。
“把她送到茶室。”
茶室通风极好,又无器皿珍宝扰神,沈宜简刚一转身,谢安之便起身要过来。
卫纾拦住他,低声道“殿下,您不能去。”
即便已经被移出来了,遮掩了两人亲密的情景。
可现下外头有禁军询问,内有太医诊脉,一言一行都要受到监控。
谢安之不能失了天家威仪,为了一个女人大动干戈。
卫纾将太医都安排到了茶室,亲自盯着他们。
谢安之亲自去了石奉仪的居所。
刘奉仪仍然被关押在此处。
见了他,刘奉仪怔然落泪,她被束缚在柱子上,只懂得了眼睛。
谢安之没看她,低头去查看石丛玉。
他不大记得石丛玉,只知道她和阿楚关系很不错。
刘奉仪被松了绑,带到他面前。
“殿下,殿下!”
谢安之抬眸看她“压胜还是巫蛊?”
刘奉仪连连摇头,她的脸上全是眼泪“我一时失了理智,殿下,我只是……”
只是想见见他。
谢安之将她扯到石丛玉面前,将她的脸与石丛玉的脸贴在一起,“东西放在哪了?”
刘奉仪早已被吓得花容失色。
她哭得不能自己,“不是…不是,我只是下毒…”
宋女官跪在他身侧,力求让自己置身事外“殿下,我已拷问过了,毒是从外头进来的。”
“药铺已经没了人,东西都没了。”
刘奉仪脸色惨白一片,她的脑子也终于在宋女官的提示下清醒了些。
“是…是她!”
她将谢安之的手抓住,满目哀求,“殿下,我是受了挑唆,是郡主,郡主说,石奉仪在您面前奉承,又一直打压我……”
“殿下!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过于胆小,就连下毒也没有个章法。
可就是这么幸运,又是这么不幸。
石丛玉真的就死在了她手里。
谢安之将她的手掐住,“楚柔呢,你怎么害她的?”
“你下了什么毒?”
刘奉仪连连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殿下,我连见她都不能够。”
楚柔同他在一块,哪怕是一杯水,都是要经过三四个女官的手才能送到他们手上。
卫纾样样都要亲自口尝。
谢安之松开手,“把她的供词写清楚,让她画押签字。”
一切都没了头绪。
云浅月怎么能将手伸进他的地方,她没有这样的本事。
是母后。
谢安之没有过问楚柔的事。
他拿着刘奉仪的供词看了又看。
直至天光微亮,东方既白,卫纾终于过来了。
“殿下,小姐醒了。”
她的语气中并没有欣喜。
谢安之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卫纾的心又沉了些,“小姐小产了,孩子才两个月,太医没保住。”
不,是保不住。
他们不敢下针,不敢用猛药。
就是怕谢安之下罪。
只要保住了人,就是功过相抵。
谢安之忽的笑了,“我错了。”
他怎么这样有自信。
觉得能保住她。
谢安之推开门,屋里一片静谧,苦涩的药味里,仿佛还残留着血腥气。
沈宜简坐在床边,正温声哄着她喝药。
他脚下忽的踉跄了一下,隔着珠帘,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谢安之下意识冲她笑了笑,可随即就意识到,他们的孩子没有保住。
楚柔并不知情,沈宜简将她的嘴擦了,“你再睡一会。”
他将谢安之拉到了外面。
“我告诉她,她只是中毒了。”
谢安之张了张口,可每一次呼吸时,都像是被刀子在磨着胸口。
沈宜简道“我早告诉你了。”
强求,除了让她被关在京城里,有什么好处呢。
人人都看不起她,人人都想要害她。
“你自己死里逃生,从京城逃走了,为什么还要拉着她回来?”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又要质疑她?”
“既然你觉得她不够喜欢你,为什么又要强求。”
“谢安之,她不说,你是不是觉得她欠你的?”
谢安之轻轻摇头,“我没有。”
沈宜简没有因为他此刻的痛苦而心软,“你自然是高贵的太子,因为她喜欢你,所以她就应该在这里陪你吃苦。”
“现在你要怎么样呢?再用一条锁链像拴狗一样把她拴在哪里呢?”
“还是说,你爱她,她就要远离父母亲友,孑然一身地留在你身边?”
“谢安之,你遭受的一切,都是你该受的。”
藏匿在空中阁楼里的温情,终究无法凭借强迫和自欺延续下去。
只是楚柔看起来实在太好,看起来太过于没心肝,以至于他也会忽略她的为难。
他介意她移情别恋,介意她装疯卖傻,介意她薄情寡义,所以肆无忌惮地拿她最在意的人威胁她。
只要她不开口,纯金的锁链就成为了更漂亮的一根链子而已。
只要她不开口。
谢安之终于从自以为牢固的围城里走出来。
“你带她走吧。”
沈宜简没说话。
谢安之低声道“我确实错了。”
楚柔是被暴发户叫醒的。
沈宜简就坐在她的床边,头靠着床睡着了。
暴发户眼睛里的蓝色光芒越来越淡。
楚柔看了好几眼,“你的眼睛褪色了。”
暴发户没有像往常那样同她拌嘴。
而是将她的手握住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宿主,你的任务即将完成,我即将与你解绑。”
楚柔知道自己会有完成任务的这天。
可真的来了,她反而觉得太快了。
“我可以续签合同的,暴暴,我有在努力做任务。”
暴发户只是微微歪头。
“宿主,你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楚柔舍不得它,“可我现在还没有完成任务,暴暴,你要继续陪着我。”
“不然就是擅自离岗。”
暴发户没说话,伸手将自己的眼珠摘了,蓝色的珠子被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阿楚,我不能陪你了。”
“你要靠自己了。”
它消失得太快,楚柔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蘧然伸手,却扑了空。
沈宜简也惊醒了,见她坐在床上哭得厉害,忙起身将她抱住“没事了,阿楚,没事了。”
楚柔哭得更加厉害,她只一个劲儿的喊暴暴。
沈宜简就这么抱着她。
楚柔就推他,“不是抱,是暴暴,暴发户,暴发户!”
沈宜简没能听懂。
她崩溃得厉害,卫纾也将守值的太医叫进来。
谢安之就在外面坐着。
卫纾将药呈在他面前,“殿下,不若您去送药吧。”
正说着,楚柔已经披头散发出来了。
沈宜简怕她又像昨日一样心悸,只能劝着她,不敢逼迫她怎样。
楚柔见了谢安之,才怃然将他的手握住,“你把暴暴还给我。”
谢安之看向沈宜简。
沈宜简轻轻摇头。
楚柔不知道他们这些动作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心口处酸胀得厉害。
暴发户不再只是一个系统,她将它看作了朋友。
比钱更重要的朋友。
她消瘦得太快,竟有些花朵糜烂到极致时的衰败之气,沈宜简不忍她凄苦,将她抱着送回了房。
“阿楚,我会帮你找的。”
楚柔没有看他。
找不回来了,暴发户也把她丢下了。
她埋在沈宜简的肩上,轻轻哭着,“宜简,它不要我了。”
爸爸妈妈不要她,暴发户也不要她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明明就说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