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朽木不可雕
程世豪炸了，“父亲这么大年纪，你让他老人家等？！”
商不及官。
程大夫人嫁给程世豪，属高嫁。
所以那么高傲的程大夫人，在程老夫人跟前低眉又顺眼，也最怵程老爷子。
程大夫人眼底闪过一抹慌张，更是疾言厉色了，“程世豪你少在这里跟我拿着鸡毛当令箭，你给我记住，你在外头乱搞，拿钱养情妇，养杂种，是我王家给你擦的屁股！”
一句，戳破了程世豪的自尊心。
“王清苑！你——”
“都给我闭嘴！”
石破天惊一声吼。
三人身子同时一震，望向二楼。
程世豪咋舌，“父，父亲……”
对上程老爷子针尖似的眼睛。
一噤。
程世豪低下脑袋。
程老爷子看向程沅，“沅沅，你来。”
程大夫人收敛怒容，朝一边佣人睇眼过去。
佣人会意，上前搀住程沅，往二楼走。
书房是程宅的重地。
除开洒扫的佣人，平素都是程老爷子和程世豪在进。
遂佣人将程沅送到门口，便很有分寸地离开了。
程沅推门进入。
书房只揿着一盏老式复古灯，开出灼灼的橙红，一路摧枯拉朽烧满了整间屋。
烘亮程老爷子半边的脸。
凛冽、深刻。
如一座巍峨的泰山。
压得人大气不敢喘。
程沅挨在书桌另一端，小声，“爷爷。”
程老爷子睃巡她脸，“今天你遭了大罪了。”
“我还好，就是些皮外伤。”
程沅顿了顿，垂下眼皮。
程老爷子虽是靠着罗家上台。
但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人物，气场、魄力，都是寻常人不能及的。
程沅亦是。
仅仅站在其跟前，骨头架子都忍不住颤晃。
但即便如此，她仍是硬着头皮，嗡哝了声儿，“倒是小叔，伤得很严重。”
“那是他活该。”程老爷子想也没想。
程沅心里瞬间涌上一股热气：不平、义愤、委屈……
无数的情绪，争先恐后涌上来，又如山崩溃败。
坍到最后，却只剩下心疼。
她不是不清楚程郁野在程宅的处境。
虎毒尚不食子。
所以，她一直觉得，程老爷子是迫于程老夫人，才努力扮作冷漠、苛责的严父，心里或多或少存了点父子情。
可是没有。
甚至在她说出这句话后，连一丝的动容都没有。
“沅沅。”程老爷子喉咙沉了下来。“看着我说话。”
程沅一惊，忙凛住心神，抬头，“爷爷……”
程老爷子：“我知道你重感情，可你别忘了，是他利用了你，借你的手摘除宋家，挫伤你父亲，这才导致你被这些人记恨，被绑架。你是被他害的，是无妄之灾，而他是活该，伤得多重都不值得你去同情。”
口吻敦促，嗓音温和。
程沅却是一霎，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
她刚才分明掩饰得极好，可程老爷子不过瞧上一眼，就知道了她的想法。
那她还要不要说……
程沅胡思乱想着，恩了一声。
程老爷子也不逼她这时想通。
思想如果那么轻易能改。
这世上就不存在什么矛盾和战争了。
不过，程郁野有句话说得对——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与其强雕朽木成器，不如任他腐化，滋养新芽。
程老爷子一转话锋，“他的问题暂且不提，提你的，你怎么看梁秋砚？”
“他挺好的……”
余音未绝。
程老爷子听出来，轻叩桌，“但是呢？”
程沅握住轻颤的指尖，“很抱歉爷爷，我知道您一直很喜欢秋砚，但我觉得他不是很适合我，梁夫人对我也有微词，今天绑架的事也说明了这点，我怕再这样下去，两家会相处成仇人，影响父亲的官声。”
程老爷子猝然冷笑。
这一声。
如惊雷，震在程沅耳膜，心脏都跟着漏掉一拍。
程老爷子面孔沉冷，如覆寒霜，“他官声早败坏了。而且不是他，你和梁家能至于走到今天这地步？你还替他考虑。”
程沅耳畔血潮似的，嗡嗡巨响，心绪犹自不平息。
“爷爷……”
程老爷子扬起下颏儿，“你不愿意，就算了。梁家那边，我会去处理，你别管。本来这阵子我也瞧不惯他们梁家的作派，梁成斌区区一个正处，竟敢挑拣起我们来了。”
话赶话，赶到这份儿上。
不啻于箭在弦上。
不说，简直对不起自己。
“爷爷不生气，梁家他们虽然是过分了些，但也能理解，只是……”
程沅按捺鼓噪的心，一鼓作气道，“我无法理解那个女人。父亲说他们是两情相悦，如果真是，她不应该爱屋及乌，敬爱奶奶吗？
为什么她要闯进奶奶病房，把奶奶害死，而且还一点都不愧疚，教唆家强，又把奶奶的葬礼捣了一通乱。”
程老爷子眯缝起眼，“你不是说是程郁野做的？”
程沅背脊一寒。
为这陡然沉冽下来的气场。
她稳住呼吸，恳切道：“小叔是小叔，她是她，小叔有罪，难道她就没有吗？”
气氛好似比刚才更沉、更冷。
程沅死死攥住拳，只觉紧张得这一刹那，仿佛拉长到了永恒。
一秒。
两秒……
终于，程老爷子道：“她害死了世芳，我肯定会找她算这笔账的。这事不用你操心，你现在重中之重的事情是好好养伤。下去吧。”
程沅屏住呼吸，低下脑袋，“爷爷，您也早点休息。”
……
隔日。周延澈来访。
说是感谢昨日程大夫人指派人陪同他看病。
“如果不是您，只怕我昨天还没见到医生，就低血糖晕在中途了。”
周延澈今日换了件驼色长衣，佩戴一副细框眼镜。
气质周正斐然。
别有一番斯文败类的禁欲味。
他拿过助理手中的礼盒，搁在几面，“不清楚您们的喜好，所以就从大流选了紫参、灵芝这类的补品。”
程大夫人有些受宠若惊，“小事一桩，周先生您太客气了。”
眸光一转，盯住程沅。
程沅立时会意，将手机摆至一边，起身，擎了茶壶倾。
汩汩的水流声。
响在静谧的厅内。
周延澈隔着水雾，观望这一幕，面无表情推了推眼镜。
一线光溜过镜片。
似薄薄的寒刃，一闪而逝。
“程小姐，倒没什么千金架子。”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