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阳镇东市已是人声鼎沸。
顾玄清独自驾着马车,停在了“散工坊”外。
此地龙蛇混杂,空气中都飘荡着汗水、木屑与廉价麦饼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下了车,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顾玄清并未急着走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坊内。
坊内。
扛着锤凿的石匠,背着墨斗的木匠,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他们的手上布满厚茧,眼神或麻木或期待。
角落里。
几个无所事事的闲汉正凑在一起掷骰子,口中骂骂咧咧。
一切嘈杂,都被他看在眼里,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就在他锁定了几位神色朴实的老工匠,准备上前时。
一道尖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哟,我这眼睛是花了不成?这不是我们顾家那位金尊玉贵,出门都要人抬着的玄清公子吗?”
顾玄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平静转身。
不远处,一个身穿宝蓝色绸缎的中年男人,正被几个小厮簇拥着,满脸讥讽地打量着他。
正是顾家管家,顾德。
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写满了小人得志的得意。
当初,也正是此人,亲口下令,将奄奄一息的他像扔一条死狗一样,丢出顾府大门。
“原来是顾管家。”
顾玄清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润的笑,声音轻柔得如春风拂面。
“真是巧了。”
顾德的眼神在顾玄清身上扫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啧啧,少爷这身子骨,瞧着倒是硬朗了些。”
他故意拔高了声调,引得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听说你已经嫁人了?”
“可真是天大的本事,一个快死的病秧子,也能寻着个冤大头接盘。”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厮,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也不知道哪个女人眼瞎了,敢要这么个半死不活的药罐子!”
“我猜啊,定是个又老又丑死了三任丈夫的克夫婆娘!,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投向顾玄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与玩味。
然而,顾玄清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甚至还对着顾德,极为礼貌地点了点头。
“在下确实已嫁人。”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清越动听,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妻主于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能侍奉妻主,是玄清三生有幸。”
“既然已嫁作人夫,自当以妻主为重。至于顾家……”
顾玄清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却莫名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见死不救,恩断义绝。从此山高水远,两不相干。”
顾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这个白眼狼!顾家养你一场,你就这么报恩的?”
“养?”
顾玄清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是顾家用我父亲留下的万贯家财,为我吊着那一口将断未断的气,这叫‘养’?”
“还是说,趁我病重将死,弃我不顾,任我被送去乱葬岗,这也叫‘养’?”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明明身形清瘦,气势却让顾德和他身后的小厮们,下意识地后退。
“这么多天过去,想必族叔也未曾派人寻过我半句吧。”
顾玄清嗤笑一声,“顾家待我,还真是‘恩重如山’。”
顾德的脸涨得通红,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就该直接把你丢进乱葬岗喂狗!”
“是吗?”
顾玄清停下脚步,抬手用雪白的帕子掩住口鼻,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那病弱的模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紧接着,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极为精致的白玉小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仿佛在嗅闻着某种能续命的仙丹。
“咳咳……那,玄清还真该多谢顾管家的‘不杀之恩’了。”
话音未落,他持瓶的手腕,看似无意地轻轻一翻。
一缕几乎微不可见的白色粉末,从瓶口逸出,如尘埃般融进清晨的微风里。
风,正拂向顾德几人的方向。
顾玄清则不慌不忙地盖上瓶塞,将玉瓶重新收回袖中,苍白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许。
“劳烦顾管家代为转告顾老爷一句话。”
“从今日起,顾玄清与顾家再无半分瓜葛。”
顾德用力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恶狠狠地瞪着顾玄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别后悔!我们走!”
“顾管家,请便。”
说完,转身走向散工坊,留下气得跳脚的顾德。
散工坊内。
顾玄清径直走到那几位被他看中的老工匠面前。
“几位师傅。”
他走上前,声音温润。
“在下家中旧院需要修缮,不知哪位师傅得闲?”
为首的老工匠闻声,眼前一亮。
“公子要修什么样的院子?活计大不大?”
“乡下一处旧宅,需重砌院墙,扩建灶房,再起几间厢房。”
顾玄清言简意赅,“工期暂定半月,工钱日结,管吃住。”
半个月的大活!
几个工匠眼中都透出喜色。
“公子,这工钱……”
“一日,五十文。”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散工坊都静了一瞬。
五十文!
足足是市价的一倍还多!
“公……公子,您没说笑吧?”老工匠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自然。”顾玄清笑了笑,“不过我有个规矩,活计做完便走,不得在村中逗留,更不得与外人谈论院中之事,可否做到?”
工钱高,要求严。
这是大户人家的做派。
工匠们想也不想,连连点头。
“公子放心!我们都是嘴严实的老实人,绝不多半句嘴!”
正当顾玄清与工匠们商谈细节时,坊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出事了!出事了!”
“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所有人都涌向门外,顾玄清也跟了出去。
只见不远处,顾德正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了。
有两个小厮也东倒西歪,捂着鼻子喉咙,痛苦地干呕。
“管家!管家您醒醒啊!”
“快!快去请大夫!”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看这模样,倒像是中了邪!太吓人了!”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顾德的身体便彻底僵直,再没了半点声息。
街上一片混乱。
顾玄清站在人群外围,只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便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坊内。
他对早已吓傻的老工匠温和一笑,仿佛外面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几位师傅,我们继续。”
“今日,便请一位老师傅随我先去村里认个路,量算用料。明日一早,各位可直接动身前往清水村。”
老工匠看着眼前这位笑意温润的年轻公子,忙不迭地哈腰点头。
“好嘞!好嘞公子!小老儿这就跟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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