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春天，来得迟疑。白天日头高了，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可到了傍晚，寒气又从地缝里钻出来，砭人肌骨。
林安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他绕到离学校两条胡同的街道办事处。这
是一座旧时的四合院改的，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人来人往，多是附近居民来开证明、领通知、反映问题的。
院子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炉子说话，烟雾缭绕。
靠西厢房的门口，贴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春季扫盲班报名处”，下面是稍小些的字：“急需识字教员（义务或少量补贴）、协助人员。”
林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几个穿着工装或旧棉袄的男女，腼腆地凑在桌边登记。
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干部，正耐心地解释着什么。
他等那波人散了，才走过去。
“同志，您好。”林安声音清晰。
女干部抬起头，看到是个半大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愣了一下：“同学，你有事？家长呢？”
“我自己来的。”林安说，指了指红纸，“我看到这里招协助人员，我是在校学生，识字，也会算术，想问问能不能帮忙？”
“你？”女干部推了推眼镜，打量着他，
“多大了？上几年级？”
“十三，上市一中初一。”林安回答，从书包里拿出学生证——那是开学后刚发的，还簇新。
女干部接过学生证看了看，又看看林安沉静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初一……倒是识字了。可这扫盲班教的是大人，有些年纪比你爹妈都大，你能行？”
“我不一定教课。”林安说得很实在
“可以帮忙点名、发材料、维持秩序，或者教教最基础的笔画、帮他们算算简单的账。
我看红纸上写，协助人员有少量补贴，或者可以义务。
我都行，主要是想……锻炼锻炼，也能帮街道做点事。”
他话说得有条理，态度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荡。
女干部沉吟了一下，扫盲班是上面下的任务，要求覆盖辖区内所有文盲半文盲，压力不小。
来报名的大多是工厂工人、街道妇女、小商贩，年龄差距大，基础参差不齐，管理起来确实麻烦。
有个懂事、识字的学生帮忙打打下手，未尝不是好事。
补贴微薄，对街道来说几乎不算支出。
“你家里同意吗？”女干部问。
“同意的，我父亲是轧钢厂工人，母亲也支持我课余参加社会活动。”林安回答。
这事他还没跟家里说，但他有把握父母不会反对，能补贴家用的事，他们只会支持。
“那……行吧。”女干部终于点了头，拿出一张表格
“你填一下，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学校班级。扫盲班晚上七点到八点半上课，每周一、三、五。你能来几天？”
“三天都能来。”林安接过笔，工工整整地填好表格。补贴按次计算，一次一毛钱，一个月下来能有一块二，对林家不是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接触社会、了解不同阶层、锻炼处事能力的机会，而且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注意。
“那好，从下周一开始。提前十分钟到，就在后面那排平房上课。我姓陈，叫我陈干事就行。”女干部收好表格，语气变得亲切了些，“好好干，这也是为扫除文盲做贡献。”
“谢谢陈干事。”林安礼貌地道谢，离开了街道办。
走在回四合院的胡同里，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给灰扑扑的墙壁和屋顶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林安心里盘算着，扫盲班每周三个晚上，加上在学校帮苏老师刻蜡纸、抄写，一个月下来，勤工俭学的收入能有小两块。
再算上平时捡废品卖的钱，差不多能顶一个成年人的半个月口粮了。
至少，能让弟妹碗里的粥稠一点，让母亲不必为下一顿的煤核发愁。
周末，林安去了趟废品收购站，用攒下的几分钱，买了几本最破旧的、民国时期的小学图文课本和一本掉了封皮的《新华字典》。
扫盲班的教学材料街道会提供基础认字本，但他觉得自己也需要准备点更直观、更贴近生活的东西。
那几本旧课本上有简单的图画和短句，或许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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