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西出阳关
西北，若羌。
这是进入罗布泊无人区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站，也是文明世界与死亡之海的交界点。
风是硬的，裹挟着粗粝的沙尘，像砂纸一样打在脸上。空气干燥得甚至能闻到尘土被烈日暴晒后的焦糊味。
“轰轰轰——”
一架没有标识的越野涂装直升机，在一片飞沙走石中降落。
舱门打开。
沈离跳了下来。她换下了港城的丝绒长裙，穿了一身卡其色的战术工装，脚踩高帮沙漠靴，长发被一条黑色的头巾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双清冷坚毅的眼睛。
即便做了防护，那一瞬间灌入鼻腔的干燥空气，还是让习惯了湿润的呼吸道感到一阵刺痛。
裴九安紧随其后，将一副防风墨镜架在鼻梁上。他穿着同色系的战术冲锋衣，身形挺拔，那种豪门掌权者的贵气在这里被狂野的沙漠气息所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野性的荷尔蒙。
“感觉怎么样？”他递给沈离一瓶水。
“很干，很辽阔。”沈离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那条在地平线上扭曲的公路，“但也让人觉得……很自由。”
这里没有顾家的算计，没有名利场的虚伪，只有生与死的直接对话。
……
“土匪窝”客栈。
这是镇上唯一能接待大型车队的地方。院子里停满了改装过的丰田陆巡和乌尼莫克房车，那是裴九安提前调过来的物资车队。
“爷！”
阿城一身迷彩，脸上已经开始被晒脱了一层皮，显得更加精悍。他身后站着六个全副武装的汉子，个个眼神犀利，虎口有茧，身上带着见过血的煞气。
“这是‘黑蝎’小队，以前在中东跟过我的兄弟。”裴九安简单介绍，“进那鬼地方，光有钱没用，得有枪，还有命。”
沈离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这群雇佣兵，看向院子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头。皮肤黝黑得像块老树皮，满脸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像狼。
“那是买买提大叔。”阿城低声介绍，“这一带最好的‘沙狐狸’（向导）。据说二十年前，他就带人进过那个坐标附近。”
沈离心头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大叔。”
老头没抬头，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女娃娃，回去吧。那地方是魔鬼住的，进去了，魂会被勾走的。”
“我不怕魔鬼。”
沈离蹲下身，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在港城拼凑完整的照片。
她把照片递到老头眼前。
“您见过他吗？”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落在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突然，他夹烟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烟灰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嘴唇颤抖。
“沈……沈先生？”
老头猛地抬起头，盯着沈离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故人的影子。
“你是沈先生的……？”
“我父亲叫沈从文。”
“造孽啊……”老头长叹一声，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眼眶竟然红了，“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你爹那个书呆子，拿着这张照片，求我带他进沙漠找媳妇。”
“后来呢？”沈离急切地问。
买买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敬佩交织的光芒：
“后来，我们遇到了百年一遇的‘黑风暴’，那是魔鬼的呼吸。连我都绝望了，跪在沙子里等死。是你爹……”
老头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声音沙哑哽咽：
“那个文弱的书生，硬是把他最后半壶水强行灌进了我嘴里，自己嚼了三天的仙人掌根，满嘴都是血泡。他还用那双画画的手，愣是在流沙里把我拽了出来，指甲盖都掀翻了……”
“他说，他不能死，他女儿还在等他。我也不能死，因为这片沙漠需要有人记得路。”
老头看向沈离，老泪纵横：
“女娃娃，我这条命是你爹给的。这二十年，我守在这个破镇子上，不敢死，也不敢走，就是怕有一天你来了，没人给你带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行吧。我这把老骨头，就再陪你们疯一次。只要我买买提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你把你爹当年的路，再走绝了。”
……
入夜。
边陲小镇的夜晚冷得刺骨。车队整装待发，定于明日清晨五点出发。
沈离在房间里整理装备。
她从背包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巧得令人咋舌的微型机关工具：金刚丝、探龙爪、还有几枚特制的磁石。
裴九安推门进来，看到这些东西，挑了挑眉：“这是哪来的？”
“离开港城前，云婆婆让人塞给我的。”
沈离拿起一把极薄的解密刀，眼神有些怀念。
那是在巷战之后，她临行前，云三娘托人送来的。当时只留了一句话：“丫头，你妈当年留下的那个局，只有你能破。这套家伙事儿是你妈当年和我一起推演剩下的，带去楼兰，关键时刻能保命。”
那时候她才隐约猜到，那个在糖水铺里毫不起眼的老太婆，竟然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机关师。
“有了这个，我就更有把握了。”沈离将工具收好。
裴九安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给她披上一件厚重的防寒服。
“早点睡。明天进了无人区，就没有回头路了。”
“嗯。”
……
同一时间。
距离小镇五公里外的一处废弃加油站。
一辆破旧的皮卡车熄了火，隐匿在黑暗中。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烟草味和某种甜腻的化学品味道。
“咳咳咳……”
驾驶座上，顾言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哆嗦着手，倒出两粒蓝色的药丸，干咽了下去。
药效发作。
那种万蚁噬心的痛苦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变态的亢奋。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荒原上的饿狼。
“顾少，他们明天一早出发。”
副驾驶上，暗夜集团-派来的冷面杀手放下夜视望远镜，“五辆车，重火力。那个裴九安，不好对付。”
“怕什么？”
顾言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得阴森可怖。他摸了摸怀里那把冰冷的手枪。
“进了无人区，死个把人，就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沙子一埋，神仙也找不着。”
他转头，目光穿透夜色，死死盯着远处小镇那点微弱的灯火。
“沈离，裴九安……我给你们准备的葬礼，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
次日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启明星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寂静。五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车，像五头钢铁猛兽，卷起漫天黄沙，驶出了小镇，朝着那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无人区深处进发。
沈离坐在头车的副驾驶。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戈壁和荒漠。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羊皮卷，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正在逐渐消失的文明世界。
“妈妈。”
她在心里默念，手指攥紧了胸口的衣襟，那里贴身放着那半张照片。
“女儿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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