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替身
京城初冬的天黑得特别早。
才下午五点,壹号院外面的天色就已经擦了黑。寒鸦在枯枝上叫了两声,衬得这偌大的庭院更加寂静。
自从拿到了顾言签过字的离婚协议,沈离这几天一直住在裴九安的别馆里。说是住,其实更像是在给自己放一个迟来的长假。
没有了顾家的烂摊子,没有了勾心斗角,日子突然空得让人心慌。
“阿离,晚上我有应酬,大概十点回。”
裴九安出门前,把一枚沉甸甸的铜钥匙放在了玄关的案几上。那是他书房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放着裴家大半的家底,还有沈离准备接手的“盛世典藏”的公章。
“好。”沈离正在给窗边的绿植剪枝,头也没回。
这种老夫老妻般的默契,让她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已经这样过了一辈子。
直到两个小时后,这种错觉被彻底打碎。
……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那是裴九安常用的香水味。
沈离拿着那把铜钥匙,本想找一下“盛世典藏”的股权转让书,确认几个细节。保险柜就在博古架的后面,被几本厚重的古籍挡着。
她伸手去移开那几本书。
手指刚碰到一本泛黄的《金刚经》,指尖突然触到了书脊后面一个凸起的硬物。
不是书,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机关旋钮。
出于职业本能,沈离的手指轻轻一按,随即向右旋转了半圈。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簧弹动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紧接着,那整面原本严丝合缝的紫檀木博古架,竟然像一扇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了一条幽深的通道。
密室。
沈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豪门大族有密室不稀奇,裴家这种淌过血水的家族,藏点金条、枪支甚至更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很正常。
她本不想探究裴九安的秘密,但这一刻,一股莫名其妙的直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里走。
密室不大,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也没有血腥气。
只有一盏昏黄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沈离看清里面的陈设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的铜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墙上。
满墙都是画。
素描、水彩、油画,甚至还有几张随手涂鸦的速写。画工并不算顶尖,线条甚至有些生涩,但每一笔都透着作画之人的偏执和深情。
画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她穿着脏兮兮的白裙子,脸上沾着灰,眼神却亮得惊人。有的画里,她在废墟里艰难地背着一个少年;有的画里,她坐在一片焦土上哭泣;还有一张,只有一只手,一只纤细的、满是伤痕的手,死死抓着一块滚烫的木板。
沈离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画中人的眉眼,那是……她自己?
不。
沈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不是她。
虽然眉眼有七八分相似,特别是那双杏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气质不对。画里的女孩,虽然狼狈,但眼神里有一种野草般的坚韧和……对他人的关切。
而十四五岁时的沈离在干什么?
那时候父亲刚入狱,她被母亲赵兰珠带着改嫁进赵家,每天活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眼神里只有麻木和厌世。她从来没有穿过那种白裙子,更没有去过什么废墟救人。
而且,画的落款时间,是五年前。
五年前,她刚满二十二岁,刚嫁给顾言,正在顾家的泥潭里挣扎,根本不认识裴九安。
这画里的女孩,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
时间对不上,经历对不上。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替身。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沈离脸上,打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房间中央的一个玻璃展柜里。
展柜里放着一条已经烧焦了一半的红绳手链,还有一个款式老旧的银哨子。
那个女孩的遗物?
沈离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种恶心的感觉比当初知道顾言出轨还要强烈。
原来如此。
原来裴九安对她的“一见钟情”,对她的步步紧逼,甚至那种有些病态的占有欲,都不是因为她是沈离。
而是因为她这张脸,长得像他心底那个死去的白月光。
什么“小菩萨”,什么“阿离”,恐怕他透过她的眼睛,看到的永远是另一个人。
她这三年的隐忍、算计,甚至动了的那一点点心,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不是沈离。
她是裴九安用来祭奠亡魂的容器,是一个活生生的赝品。
……
晚上十点。
黑色的迈巴赫驶入壹号院。
裴九安今天心情不错。解决了顾言,公司的事情也顺风顺水,他特意推掉了晚上的第二场酒局,路过“如旧斋”附近的巷子口时,还特意下车买了一份沈离爱吃的糖炒栗子。
栗子热乎乎的,抱在怀里,有股甜腻的香气。
“阿离?”
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落地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冷冷清清。
裴九安皱了皱眉,换了鞋,随手按开灯。
没有人回应。
那种不好的预感像蛇一样爬上脊背,裴九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主卧的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主卧的门。
借着走廊的灯光,他看到沈离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她没有换衣服,依旧穿着那件出门时的风衣。脚边没有行李箱——她根本没打算带走任何东西,因为死人是不需要行李的。
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对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修着手里的一块玉料。那是她没修完的最后一件活儿。
“阿离?”
裴九安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把怀里热乎乎的纸袋放在桌上,“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趁热……”
“裴九安。”
沈离没有抬头,手里的刻刀依然稳稳地走着线条,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言进去了,裴家也稳了。我们的交易,结束了。”
裴九安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你说什么?”
“我说,游戏结束了。”
沈离吹掉玉料上的碎屑,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裴九安熟悉的狡黠,也没有动情时的妩媚,甚至连恨意都没有。只有一潭死水,空洞,虚无,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世界。
那种眼神,裴九安见过。那是他在港城杀红了眼,只想求死时的眼神。
恐惧瞬间爬满了裴九安的脊背。
“你想干什么?”他声音发颤,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你要去哪?”
“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沈离轻轻拂开他的手,就像拂去一粒尘埃。
“裴九安,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等报了仇,就去找我爸的,是你硬生生把我拽了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指了指那扇打开的密室门。
“我以为你是想给我一个家。但我刚才进去了,看完了。”
沈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画画得不错。可惜,那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不是我。我早就脏了,烂了,在泥里滚过一遭了。”
“你爱的那个影子,救不了我。”
“阿离!不是你想的那样!”裴九安慌了,彻底慌了。他想要解释,想要抱住她,却发现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拒绝生还的气息。
“别解释了。累。”
沈离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怀抱。
“裴九安,放过我吧。这三年,我演顾太太演得很累,演你的情人也很累。现在戏散了,我也该休息了。”
她拿起桌上那把锋利的刻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眼神空茫地看着刀尖,像是看着唯一的解脱。
“你是想让我现在就走,还是……让我死给你看?”
“当啷!”
裴九安大步跨过去甩开她手里的刀,红着眼把她死死按在墙上。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怒吼着,声音里却带着哽咽的破碎,“沈离,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死!就算做替身,你也得给我做一辈子!”
“替身?”
沈离看着他癫狂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裴九安,如果五年前的那场大火能把我烧死,该多好啊。”
那样,我就不用在这个世上,再受这一遭罪了。
裴九安看着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活生生撕裂。他终于明白,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要分手的爱人,而是一个一心求死的灵魂。
“不是替身……从来都不是……”
他颤抖着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卑微到了尘埃里,声音里带着乞求:
“阿离,求你,别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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