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清算
翌日，上午十点。
暴雨过后的京城，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蓝色。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盛世典藏”拍卖行大楼门口。
车门打开，沈离今天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修身西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温婉，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寒刃，锋芒毕露。
裴九安没有下车。隔着深色的车窗，他看着那个背影，指尖夹着半截未点的烟，眼神深邃。
“九爷，顾言那个亡命徒，会不会狗急跳墙？”阿城有些担忧。
“让他跳。”裴九安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冷笑，“不让他跳，阿离这三年的局，怎么收网？”
……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宿醉的酸臭味和浓重的烟草气。
顾言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脚边堆满了空酒瓶。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那件昂贵的高定衬衫领口敞开，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裴正业虽然把他捞了出来，但也只给了他这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今天搞不定沈离，不仅裴家会弃了他，那些追债的能把他撕碎。
“咔哒。”
门锁转动。
顾言猛地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沈离推门而入，在离办公桌三米远的地方站定，甚至没有伸手去掩鼻，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颓废的男人。
“来了？”顾言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手里晃着一个U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还以为你攀上了裴九安那个高枝，就不敢认当年的旧账了。”
“旧账自然是要算的。”
沈离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优雅，“顾言，我们之间，确实该清算一下了。”
“少跟我装蒜！”
顾言猛地把U盘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里面，是你这三年在‘如旧斋’修复的一千三百件文物的全套视频和鉴定报告！其中有三件国宝级的青铜器，还有那幅《千里江山图》残卷，全是赝品！是你亲手做的旧，亲手写的鉴定书！”
他站起身，撑着桌子，眼神阴毒地逼视着沈离：
“沈离，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利用赝品诈骗，涉案金额超过三个亿。只要我把这东西交给警方，你那个‘天才修复师’的名头就彻底臭了！裴家还会要一个有案底的儿媳妇吗？裴九安还会保你吗？”
面对他的咆哮，沈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小丑拙劣的表演。
“说完了？”
她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
“顾言，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你什么意思？”顾言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我修了一辈子的文物，最擅长的，就是在毫厘之间做文章。”
沈离拿出手机，轻轻点了几下，连接了办公室的投影仪。
“滋——”
巨大的幕布缓缓降下，原本漆黑的屏幕突然亮起。顾言以为她要放什么录音，结果屏幕上出现的，竟然是一张高清的古董局部放大图。
那是一只清乾隆粉彩镂空转心瓶的瓶颈纹饰，花纹繁复华丽。
“这是2021年3月，你让我‘修复’的那只瓶子，随后以3000万的高价拍给了海外的一位神秘买家。”
沈离的声音清冷，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你以为这是赝品诈骗？不，顾言，你太小看我了。”
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投影画面瞬间放大了500倍。在那繁复的缠枝莲纹路深处，原本应该是裂纹的地方，竟然隐藏着一排肉眼根本无法看见的微小凸起。
顾言眯起眼睛，凑近了看，随即瞳孔剧烈收缩。
那不是裂纹。那是用微雕技术，刻上去的一串数字！
“这是……银行账号？”顾言的声音开始发抖。
“没错。这是你当年通过赵家建材公司，将那3000万诈骗所得洗白的海外账户，以及具体的转账时间，精确到秒。”
沈离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气场全开。
“还有这件青铜尊……”屏幕切换，是一张青铜器锈迹的显微图，“锈迹下面，刻着你勾结文物贩子走私的出货单号。”
“还有这幅画……”屏幕再切，是《千里江山图》的一处墨点，“墨点里，藏着你为了填补公司亏空，挪用公款的完整资金链。”
顾言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以为自己手里握着的是沈离造假的罪证，殊不知，沈离这三年忍辱负重，在他眼皮子底下修的每一件文物，其实都是在给他刻墓碑！这根本不是什么“造假案”，这是他顾言这三年来所有的经济犯罪实录！
“你……你这个疯子！”顾言嘴唇哆嗦着，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U盘，想要毁掉，却手抖得拿不稳，U盘“啪嗒”掉在地上。
“晚了。”
沈离冷冷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他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书。”
顾言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癫狂的光：“只要我签了……你就不把这些证据交出去？你就会放过顾家？”
他颤抖着手抓起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在那张纸上落下名字。只要能保住命，净身出户他也认了！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
“嘭！”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填满了空旷的办公室，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执法记录仪闪烁着红光，亮出的拘留证冷冰冰地怼到了顾言面前。
“顾言！我是经侦支队的。你涉嫌洗钱、走私文物、商业诈骗，数罪并罚，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不！等一下！让我签完！让我签完！”
顾言疯了一样想要去写那个名字，仿佛只要签了字，这一切就能变成民事纠纷。
“咔嚓。”
冰冷的手铐无情地锁住了他的手腕，将那只握笔的手狠狠反剪在身后。钢笔掉落在地，墨水溅开，像一朵黑色的脏花。
“沈离！沈离你让他们等等！我签！我答应离婚！我都给你！”顾言拼命挣扎，脸红脖子粗地冲着沈离嘶吼。
沈离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她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将那份空白的离婚协议书拿了回来，当着顾言的面，缓缓撕成了两半。
“顾言，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她将碎纸片随手扬起，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顾言脸上，像是给他撒的纸钱。
“我让你看协议，不是为了跟你谈条件，而是让你知道自己输得有多惨。”
沈离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睥睨，声音清冷如刀：
“现在，我不需要你的签字了。涉案金额这么大，法院会强制判决离婚。至于顾家的资产……我会干干净净地买回来。”
“带走！”警察一声令下。
顾言路过沈离身边时，他终于明白，这个女人根本没想过给他留活路。
她要的不是离婚，是清算。
……
沈离走出大楼，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湿润的空气。
从这一刻起，她自由了。
不远处的路边，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降下，露出裴九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他掐灭了手里的烟，隔着人群和车流，看向她。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里，有宠溺，有骄傲，还有一种“只要你回头，我就在”的笃定。
沈离笑了。
这一次，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向那个男人走去。
“九爷。”
她走到车窗边，微微俯身，发丝垂落在颊边，眼神清澈而明亮，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轻快。
“顾太太没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单身的沈离。”
裴九安伸手，轻轻替她别过耳边的碎发，指尖温热，滑过她的脸颊。
“恭喜沈老板，”他声音低沉缱绻，带着一丝极其危险的笑意，“大仇得报，重获自由。”
沈离挑了挑眉，看着男人眼底那压抑不住的暗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是为了庆祝……裴先生，赏个脸，带我回‘家’？”
她特意咬重了“家”这个字。不是顾家，也不是如旧斋，而是——他的家。
裴九安一愣，随即那双瑞凤眼微微眯起，眼底的欲念瞬间燎原。他从里面推开了车门，声音哑得有些吓人：
“荣幸之至。”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黑色的轿车像一道闪电，划破京城的雨幕，朝着市中心那处最私密的顶层公寓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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