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谢谢你没放弃
“哐当。”
那是自制短枪落地发出的闷响。
裴正业跪在地上,捂着那只以诡异角度弯折的手腕,疼得满脸冷汗,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并没有求饶,依然闪烁着困兽般的凶光。
“九安……我是你二叔!是你亲二叔!”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在地上,“你敢动我?你就不怕背上大逆不道的骂名?!”
裴九安没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从容地擦拭着刚才碰过裴正业的那只手,仿佛沾上了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
擦完,他松手,手帕轻飘飘地落在裴正业那张扭曲的老脸上,盖住了那双恶毒的眼睛。
“二叔,五年前你把大哥锁在火海里的时候,想过他是你亲侄子吗?”
裴九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这死寂的大厅里刮起了一阵阴风,“骂名?我裴九安手上沾的血还少吗?多你这一条,不嫌多。”
“你……”裴正业哆嗦着,他第一次在这个一直被他视为“疯狗”的侄子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不是吓唬,那是真的会杀人的眼神。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原本被阿城护在身后、一直瑟瑟发抖的小九,突然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一样冲了在出来。
“小九!”沈离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拉,却抓了个空。
孩子太小,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小九冲到裴正业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嘴,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小乳牙,对着裴正业那只完好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裴正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比刚才断手还要惨烈。
那是真的下了死口。
孩子像只发了狂的小狼崽子,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死死咬住仇人的肉不松口,哪怕裴正业疼得疯狂甩动胳膊,甚至一脚踹在他弱小的身子上,他也像生了根一样,挂在上面。
鲜血顺着孩子的嘴角流了下来,染红了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棉袄。
这一幕,看得在场所有人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个五岁的孩子?这分明就是当初那个还没被磨平棱角的裴长青!甚至……比他父亲还要狠!
“松口!小野种!松口!”裴正业疼得脸色煞白,举起那只断手就要往孩子头上砸。
“砰!”
裴九安一脚将裴正业踹翻在地。
他蹲下身,没有去拉扯孩子,而是伸出大手,轻轻盖住了小九那双充满戾气和仇恨的眼睛。
“裴安。”
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松口。他的肉脏,别弄坏了牙。”
听到裴九安的声音,小九颤抖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松开了嘴,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并没有吐出来,而是咽了下去。他抬起头,那张沾满鲜血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异色的瞳孔,冷冷地盯着地上哀嚎的裴正业。
沈离冲过来,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她用袖子慌乱地擦着孩子嘴角的血迹,心疼得手都在抖。
“没事了,小九,没事了……”
“妈妈。”
小九把脸埋进沈离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我不怕。我要保护你。”
沈离一怔,抱得更紧了。
……
“呜——呜——”
警笛声终于撕破了雨夜的宁静,由远及近,包围了整个裴家老宅。
大批特警冲了进来,荷枪实弹,迅速控制了现场。
裴正业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终于明白,裴九安今晚不仅仅是要他在族人面前身败名裂,更是要送他去死。
私藏枪支、故意杀人未遂、加上五年前的纵火杀人案重审……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够他在监狱里把牢底坐穿,直到烂死在里面。
“裴九安!你不得好死!”
被戴上手铐拖走的时候,裴正业还在声嘶力竭地咒骂,“你以为你赢了吗?裴家这么大的盘子,你一个人吞得下吗?我在下面等你!我在下面等你——!”
裴九安站在台阶上,风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张冷硬的侧脸。
“拖下去。”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淡漠,“太吵。”
随着裴正业被押上警车,那些刚才还举着棍棒叫嚣的黑衣保镖们纷纷丢下武器,抱头蹲在地上。族老们更是一个个缩成了鹌鹑,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老宅,终于清净了。
温絮坐在轮椅上,看着仇人被带走的背影,一直紧绷的那口气突然散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最后却只是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嫂!”
“温小姐!”
现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
凌晨三点。
雨终于停了。
裴家别馆,儿童房。
小九已经睡熟了。经过医生的检查,孩子除了有点轻微的擦伤和惊吓过度外,并无大碍。只是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沈离的一根手指,稍微一动就会惊醒。
沈离坐在床边,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九安走了进来,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烟草味已经洗掉了,换了一身干爽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
他把牛奶递给沈离,声音压得很低,“温絮那边医生看过了,是力竭加上情绪激动,休养一段时间就好。阿城在那边守着。”
沈离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喝了一口,抬起头,看向裴九安。
这男人眼底全是红血丝,显然也是紧绷到了极点。
“裴九安。”
“嗯?”
“谢谢。”
沈离很少这么郑重地道谢。
裴九安挑了挑眉,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长腿随意伸展着。他伸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沈离手背上那道被瓷片划伤的细小伤口。
“谢什么?谢我救了你?还是谢我救了小九?”
“谢你……没有放弃。”
沈离看着他,目光清澈,“我知道,在废弃工厂看到那件空衣服的时候,你其实可以放弃的。如果那时候你选择保全自己,裴正业拿你没办法。”
拿孩子做诱饵,本来就是一步险棋。如果是别的利益至上的掌权者,在得知孩子被转移、自己落入圈套的那一刻,为了止损,很可能会选择放弃这个“筹码”,直接动用武力强攻,或者干脆不认这个孩子。
但他没有。
他明知是鸿门宴,还是单刀赴会。他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不惜把伤疤揭开给全世界看。
裴九安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瑞凤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
“沈离,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的手背上。
“我救他,是因为他叫你一声‘妈妈’。”
“我不想让你哭。”
沈离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要来得猛烈和直白。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利益的豪门里,这个被称为“疯狗”的男人,却把最柔软的一块肉,剖开来捧到了她面前。
“现在,二叔进去了,裴家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裴九安站起身,双手撑在床沿,将沈离圈在自己和床之间,眼神变得有些危险和幽深。
“阿离,外患解决了。咱们是不是该算算……内账了?”
裴九安修长的手指勾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眼神变得有些危险和幽深,“比如,你那位法律意义上的丈夫,顾言。”
提到这个名字,沈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该算算了。”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沈离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语气却熟悉得令人作呕。
【沈离,没想到吧?二爷把我捞出来了。】
沈离看着这一行字,瞳孔微微收缩。果然,裴正业那只老狐狸,在进局子之前,还留了一手恶心人的后招。
她指尖向下滑动,看到了短信的后半段,那是图穷匕见的杀招:
【明天上午十点,盛世典藏见。别想着躲,我手里有你当年临摹《千里江山图》和修复“九龙杯”的全套视频。如果不来,我就把这些交给警方,告你利用赝品诈骗三个亿!你也知道,涉案金额这么大,足够把你那个天才修复师的名头踩进泥里,让你把牢底坐穿!】
沈离看着那行威胁的文字,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冷笑了一声。
蠢货。
“怎么了?”裴九安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眼底闪过一丝杀意,“造假诈骗?他倒是敢想。”
沈离将手机扔回床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其锋利的弧度:
“疯狗出笼了。正好,那些我在‘赝品’里藏了三年的秘密,也该见见天日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