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娥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梦娥小说网 > 民国闺秀 > 第103章 良人

第103章 良人


沈青瓷将青花瓷碗轻轻搁在紫檀木桌上,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抬眸向外望去,目光穿过半卷的竹帘,落在胡同深处那个着月白衫子的身影上。

“看到了么,就是那个女学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唤做白鹤翎,父亲早年殁了,生前是个中学教员,如今跟着寡母过活,在槐树胡同租了个小院,雇了个粗使老妈子使唤。”

顾言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一时竟有些怔住了。那是她从不知晓的人群,是她十九年生命里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她生来就是顾震霆的女儿,是这宅门大院里里金尊玉贵的小姐,吃穿用度无一不是顶好的。便是她轻轻蹙一蹙眉,便有一群人跟着悬心,丫鬟婆子们无不尽心竭力地揣摩着她的心意。

她简直不能想,段瑜怎么会?他莫不是疯了?

那样一个女孩子,那样一个寡母,那样的门第,那样的出身。

“为什么呢?”顾言殊痴了一般望着沈青瓷,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她想起许多事来,想起六岁那年段瑜牵着她的手穿过段府的海棠花廊,想起十二岁生辰他送来那方端砚,想起那年中秋他在月下说的话,“言殊,等我从德国回来”。

那些年少的憧憬,那些藏在心里的欢喜,一幕一幕,都在眼前映演着,清晰得像是昨日。

两行泪珠儿,在眼眶子里,是怎么也藏留不住了。由微开着的眼缝里,一粒一粒,直直地滚落下来。

沈青瓷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说话,只是将一方素帕轻轻推到她手边。铁宝贵和伙计早就退了出去,柜上只剩她们二人。顾家有规矩,但凡女眷在店里,外人是不能进来的。今日却放了这两个人进来,铁宝贵知道必是有缘故的,却也不敢多问。

“言殊。”沈青瓷轻轻唤了一声。

顾言殊脸上的泪珠依旧流着,也不曾去擦,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嫂子,我想不通。你同我说的话,我都明白,可我……”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约莫停了有五分钟光景,那泪珠儿又是流沙一般,纷纷落将下来。这泪珠儿不落则已,一落起来,便如决堤之水,任凭如何用力,也是抑止不住了。由腮边滚落,直直地落到衣襟上,湖绸的旗袍洇湿了一片。

沈青瓷看着她哭得这样厉害,心里也是一阵凄楚。自她嫁进顾家,这两个小姑子待她都是极好的。言殊沉静,言慧活泼,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她心里是极爱的。想着想着,自己眼眶里也热了起来,两行泪不知不觉地滚了下来。

顾言殊哭了一阵,忽然抬头看见嫂子也在落泪,慌忙拭了拭自己的脸,又去握沈青瓷的手:“嫂子,是我不好,惹你伤心了。”

沈青瓷摇摇头,也拿帕子拭了泪,握紧了她的手。

“言殊,”她望着窗外,声音平缓而沉静,“你知道这世间的男子,最喜欢做的是什么事么?”

顾言殊抬起泪眼,不解地望着她。

“救风尘。”沈青瓷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喝了几年洋墨水,便觉得要自由了,要解放了。为了这个自由,可以不顾从小的盟约,不顾两家的情分,背信弃义,在所不惜。他们标榜着爱情的名誉,花着家里的钱,在外面置办小公馆,把人养在外头。简直又蠢又坏。”

顾言殊怔怔地听着,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可你猜怎么着?报纸上还要夸他们,说他们是勇敢追求爱情的新青年,是反抗封建礼教的勇士。”沈青瓷轻轻笑了一声,“真是可笑。”

她转过头来,看着顾言殊的眼睛:“你念着你们自小的情分,念着他小时候牵过你的手,念着他说过的那些话。可是言殊,他们念不念呢?”

顾言殊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民国了,我们也读过书,也见过世面。”沈青瓷的声音渐渐沉静下来,“我并不是要你忍气吞声,也不是要教你如何与那样一个女人缠斗。那太可笑了,也太不值了。你是顾家的女儿,犯不着把自己放到那样不堪的境地中去。”

她顿了顿,握紧了顾言殊的手:“你哭完了,就把这些都放下。从今天起,我要你只为自己活。”

顾言殊抬起头,眼中仍有泪光,却隐隐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

“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沈青瓷一字一句道,“无论你将来嫁给谁,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记着。你是你自己,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摆设。婚姻里,若是遇到有良心的人,那自然是好。若是遇不到,你也要有自己站着的本事。”

“嫂子!”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沈青瓷轻轻打断她,“可是言殊,你听我说。我不让你去闹,不是怕你输,也不是怕你丢人,我只是要告诉你,不值得。你闹了,争了,赢了,又能怎样呢?把一个轻易变心的人拉回来,你就快活了么?往后几十年,你就要这样过么?”

顾言殊望着她,眼中渐渐清明起来。

“由着他们这样的蠢货去胡闹吧。”沈青瓷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里有种说不出的傲然,“那个女孩子,她那样贪心,那样短视,还有她那个不顾体面,装腔作势的母亲,有段瑜那个蠢货自食恶果的时候。”

她看着顾言殊的眼睛,目光温柔而坚定:“你只需要哄着那个傻子玩儿,旁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顾言殊怔了一怔,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还带着泪痕,却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嫂子,你这些话,从前没人同我说过。”

“自然是没人说。”沈青瓷也笑了,“那些老妈妈们只会教你如何讨好婆婆,如何笼络丈夫,如何在内宅里争风吃醋。可我不愿意你这样过一辈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胡同。日影西斜,槐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言殊,咱们生在这样的门第里,吃穿不愁,仆婢成群,可这未必就是福气。多少人把我们关在内宅里,教我们只看着那一方天地,只想着那一个男人。仿佛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前程性命,都要系在那一个人身上。”

她回过头来,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声音却格外清晰:“可我不信这个。我嫁进顾家这几年,越发想明白了。这世上最要紧的,是自己立得住。你心里有自己,旁人才会敬重你。你把自己看得轻了,旁人只会把你踩得更低。”

顾言殊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两个女子并肩站在窗前,看暮色渐渐笼罩了胡同。

“嫂子,那个女孩子。”顾言殊忽然开口。

“不必管她。”沈青瓷道,“她们母女选了这样一条路,有的是吃苦头的时候。你呢,只记着我今日说的话就好。”

顾言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嫂子,我们回去吧。”

沈青瓷转头看她,见她脸上泪痕已干,神情平静,眼中隐隐有了往日没有的光彩。那光彩淡淡的,却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像是一盏灯,刚刚点上,还不太亮,却已经有了暖意。

“走吧。”沈青瓷笑了笑。

顾言殊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嫂子,那我哥呢,他是良人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