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顾言深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青瓷正靠在软榻上翻着一本闲书。他解了外袍随手搭在衣架上,走到她身边坐下,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沉。
沈青瓷抬起头,合上书,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顾言深眉宇间压着一丝不悦:“那个女学生,让段家自己处置了就是。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顾家和段家的亲事不能出半点岔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处置一个人不过是拂去案头的一点灰尘。
沈青瓷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办。”
顾言深微怔,看向她。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你想想,段公子是段家的独苗,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若是真心护着那个女学生,不管是谁动了手,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能不惦记?”
顾言深皱了皱眉,似在思量。
沈青瓷又道:“推远了段公子,才是推远了整个段家。眼下这节骨眼上,何必因小失大?”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这事交给我,我来处理,保管妥妥帖帖的,不让你操心。”
顾言深看着她,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像是把一桩心事交给了最放心的人。
“好,听你的。”他低声说,语气里是难得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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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点,汽车从铁狮子胡同驶出来。
车身乌黑锃亮,是今年春天刚到的那辆福特。司机穿着白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后座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把顾言殊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得轻轻飘着。
她靠着车窗,手里捏着那柄兰花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街两边的槐树绿得发亮,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嫂子,今儿个真热。”
沈青瓷靠在后座上,手里是她那柄檀木扇,没扇,只拿在手里轻轻拍着膝盖。
“到了地方就不热了,那儿有冰,再忍忍。”
顾言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条路,她太熟了。
车过了前门,往西一拐,钻进廊房二条。
街面不宽,两边的铺子挨得紧,招牌压着招牌。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古玩的,一家挨一家。有几个光膀子的孩子在街边跑,看见这辆黑漆漆的轿车,停下来指着看。
车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不大,檐下挂着那块匾,她从小看到大的——
德源兴
司机下来拉开车门,热浪呼地一下涌进来。沈青瓷扶着阿沅的手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还没进门,帘子已经掀开了。
“少夫人,三小姐,快请进,快请进!”
迎门的伙计,二十出头,瘦瘦的,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进了店铺,凉气扑面而来。
顾言殊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
里头和外头,永远是两个世界。紫檀木的插屏,雕着缠枝莲,镂空处透出后面的光。转过插屏,那间不大的厅,窗明几净,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铜鼎,永远搁着整块冰,凉气丝丝地往外冒。檀香的味儿,混着冰的凉气,闻着就让人静下来。
“少夫人来了,三小姐来了。”
铁宝贵从里间迎出来。穿着件灰布长衫,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手里转着那两颗核桃。
“快坐,快坐。今儿个热坏了吧?酸梅汤已经给您二位备好了。”
沈青瓷在铺着凉席的椅子上坐下,顾言殊挨着她坐。阿沅把那柄兰花团扇接过去,放在一旁。
一会儿,酸梅汤就端了上来了,白瓷碗,碗口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沈青瓷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凉的,酸甜正好。
“铁掌柜,”沈青瓷放下碗,“上回那个样式,打出来了吗?”
铁宝贵笑着点头:“打出来了。少夫人稍等。”
他起身,走到里间去。
顾言殊看着他走进去,忽然问:“嫂子,咱们今天怎么来银楼了,怎么不让他们直接送家里?”
沈青瓷偏过头看她:“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顾言殊点了点头,不言语了,端起一旁的酸梅汤小口的喝了起来。
不一会儿,铁宝贵出来了,手里捧着两只锦盒,一大一小。
他把大的那只放在沈青瓷面前,打开。
是一对翡翠耳坠。蛋面比上次看的略大一点,颜色也略深一点,但透还是透的,灯下看,绿得像一汪深潭。
“少夫人,您看看这个。上回在府上您说想要颜色略深一点的,这个正合适。”
沈青瓷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就它吧。”
铁宝贵笑着把盒子盖上,放在一旁。然后把小的那只打开,推到顾言殊面前。
“三小姐,您看看这个。”
顾言殊低头看。
是一枚翡翠戒指。戒圈细细的,镶着一颗碧莹莹的蛋面,不大,却透得像一汪水。她一眼就认出这个,年前母亲给她们姐妹定做首饰,她特意挑的款式。
“您上回说,想要个素一点的,这个素。”
顾言殊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戒圈滑进去,凉凉的,正好。
她抬起头,看沈青瓷。
沈青瓷笑了:“真好看,衬你,带着吧,别摘了。”
铁宝贵也笑:“三小姐带着大小正合适。”
忽然听见身后帘子响。
有人进来了。
沈青瓷没回头,只听见脚步声轻轻的,走得慢,像是打量着这屋里的陈设。伙计迎上去招呼,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带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矜持:
“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你们这儿的货,素净些的有吗?太花哨的,我们家姑娘不戴。”
沈青瓷这才回过头去。心说,这不就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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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绾得光光的,插着一根银簪,素得很,可那银簪的样式,是前些年时兴的,如今早不戴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料子薄,隐隐能看见里头的衬裙。旗袍的样式是新式的,收腰,短袖,可那料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浆过几次了,边角微微泛着白,是她自己拿碱水洗出来的那种白。
姑娘的脸长得还算清秀,眉眼淡淡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站在那儿,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是这屋里的一切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可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那妇人领着姑娘往里走了几步,在离沈青瓷她们不远的一张椅子边上停下来。她并不坐,只站着,目光从那排博古架上缓缓扫过。
伙计跟在后头,陪着笑:“太太,姑娘,想看点什么?咱这儿有新到的……”
“不急。”妇人摆摆手,那手势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家厅堂里,“我们先看看。你们这儿的货,要是太俗了,我们家姑娘也看不上。”
那姑娘站在一旁,眼皮抬了抬,往顾言殊这边瞟了一眼。她在看顾言殊身上那件湖绸旗袍,还有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
看完后,眼皮又垂下去了。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抿紧了,还是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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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宝贵看见那对母女,脸上那副不深不浅的笑纹丝没动。他朝伙计点了点头,伙计立刻会意,走到那母女身边,继续陪着。
那妇人又开口了。
“他既然送了好些银钱,让你买首饰,你就挑一个吧。”
姑娘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妇人还低些,软软的,带着点读书人家姑娘的那种温吞:
“我给妈也挑一个吧。妈也好几年没添置新首饰了。”
那妇人这时候才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坐的姿势很好看,腰挺得直直的,只坐半个椅子,像老派人教的那样。可那椅子是铺着凉席的,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在那凉席上摸了一把——不是摸,是蹭。
那是摸料子的手势。在估这凉席值多少钱。
妇人开口问伙计:“你们这儿的玉,有素净些的吗?太绿的不要,我们家姑娘不喜欢太艳的。”
伙计陪着笑:“有有有,太太稍等。”
他转身去取货。
不一会儿,货取来了。伙计打开一只锦盒,里头是一对白玉的耳坠,素得很,什么花纹都没有。
妇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还有别的吗?”
伙计又取来一只。这回是碧玉的,颜色淡,透透的,也素净。
妇人又看了看,还是没说话。
她看向那姑娘。
姑娘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妈,您挑吧。我不急。”
妇人点点头,又看向伙计。
“这个碧玉的,多少钱?”
伙计报了价。
妇人没说话,只把那玉在手里又看了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料子还行。就是这活儿……糙了点。”
她把那玉放下。
伙计脸上的笑纹丝没动,只把那玉收回去,又换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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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瓷又挑了一枚戒指。铁宝贵亲自包好,放在一旁。
那母女还在那儿挑。
博古架上的锦盒打开了一只又一只,妇人看过了碧玉看白玉,看过了白玉看翡翠,看过了翡翠又看玛瑙。姑娘坐在一旁,时不时说一句“妈,这个太素了”“妈,这个颜色有点老”“妈,您别光顾着我,您也给自己挑一个”。
看了七八只盒子,问了三遍价钱,一个子儿都没掏。
临走的时候,妇人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伙计点点头:
“今日就看看。下回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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