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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打猎


天还没亮透,顾言深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穿戴,生怕惊动里间还在睡的人。昨夜沈青瓷看书看得晚,这会儿正睡得沉,呼吸轻轻的,隔着帐子几乎听不见。

临出门前,他站在床前看了片刻,低声对守在门口的丫鬟吩咐:“别吵醒少夫人。待会儿人来,直接带到院子里,交给少夫人。”

丫鬟垂首应是。

顾言深这才转身出去。院子里,听差早已备好了马。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蒙古马,毛色油亮,四肢粗壮有力,是去年从察哈尔那边专门挑来的。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晨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紧了紧大氅的领口,那领口镶着一圈上好的紫貂皮,柔软厚实,把半边脸都遮住了,只露出那双沉静锐利的眼。

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西山的轮廓还隐在青灰色的晨雾里,看不真切。官道两旁的枯草上结着厚厚的霜,马蹄踏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几匹高头大马从城里陆续聚拢过来,都是熟人。

打头的是陆军次长家的大公子,姓周,骑一匹枣红马,穿着墨绿色的猎装,外罩鹿皮坎肩,腰间别着一支英国进口的双筒猎枪。他身后跟着交通总长的侄子,还有几个军需处、税务处的公子哥儿,一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顾少!”周怀民一马当先迎上来,拱手笑道,“今儿这天儿可真够劲,冻死个人!”

顾言深点点头,嘴角微微扬了扬:“还行,跑起来就热了。”

几人说着话,不紧不慢地往西山方向走。官道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他们的马蹄声在晨雾里回荡。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是有人带了猎犬来。

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回头,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阿拉伯混血马疾驰而来,马背上那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猎装,外罩银灰色大氅,领口袖口的皮毛白得耀眼。他策马跑到近前,猛地一勒缰绳,那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站住。

正是载灃。

“言深兄!”载灃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可算赶上了!昨儿个喝多了,差点起不来!”

顾言深看着他那一身招摇的行头,难得地弯了弯嘴角:“你这马不错。”

“那可不!”载灃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马脖子,“阿拉伯纯血,去年从天津港接的,花了我小一万现大洋。跑起来跟飞似的,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

众人哄笑。谁都知道载灃是个爱显摆的性子,可他那股子热乎劲儿,让人想烦也烦不起来。

顾言深摇摇头,催马继续往前走。载灃策马跟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老帅最近身子骨可好?”载灃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色问道。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还好,天冷了有些咳,太医说是老毛病,不碍事。”

“那就好。”载灃叹了口气,“前几日我去给老祖宗请安,她还念叨呢,说老帅是国之栋梁,可得保重身子骨。这话我可不敢瞒你。”

顾言深笑了笑:“替我谢过老祖宗惦记。”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西山脚下。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四周群山环抱,林木茂密。积雪覆盖着山坡,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得雪地泛着细碎的光。空气清冷凛冽,吸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早有几个仆人先到了,在山谷入口处搭起了临时的帐篷,生起了篝火。火堆上架着铁壶,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张折叠椅,铺着厚厚的毛毯。

众人纷纷下马,接过仆人递来的热毛巾擦脸,又接过温热的马奶酒喝了几口,暖了暖身子。

周怀民凑到顾言深跟前,压低了声音:“新式步枪到了天津港这事,您听说了吧?德国货,最新款,连膛线都是新式的。能不能跟老帅提一提,分到咱们头上点?”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竖起耳朵。

顾言深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枪的事,自有军需处的人安排。咱们今儿是来打猎的,不谈这些。”

众人听了,也不好再追问。

载灃在旁边嗤笑一声:“你们这些人啊,见着言深兄就跟见着财神爷似的,三句话不离生意。人家难得出来散散心,你们就不能让人消停会儿?”

周怀民连连摆手:“得得得,我的错我的错。今儿不谈公事,只谈打猎!”

气氛这才活泛起来。有人招呼着检查枪支弹药,有人牵着狗在雪地里撒欢,有人已经开始押注,赌今天谁的猎物最多。

号角吹响。

马队散开,众人踏着积雪向山林深处进发。

顾言深策马走在最前面,载灃紧随其后。山间的小路被积雪覆盖,看不真切,可顾言深骑的那匹蒙古马像是认得路似的,稳稳当当地往前走。他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提着猎枪,那姿态从容优雅,仿佛不是在打猎,而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载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慨道:“言深兄,我有时候真佩服你。”

顾言深回过头,挑了挑眉:“怎么说?”

“你看你,”载灃挥了挥马鞭,“年纪跟我差不多,底下那些人,一个个跟狼似的,你愣是压得住。我嘛……”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就是靠着老祖宗的余荫,混吃等死罢了。”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难得的真切,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你太妄自菲薄了。载灃兄,你这人看着不正经,心里比谁都明白。要不,老祖宗能那么疼你?”

载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难得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夸人的话!今儿这一趟,值了!”

两人说笑着,马已经踏进了密林深处。积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惊起几只藏在灌木丛里的野雉,扑棱棱地飞起来。

“砰——”

枪声乍响,震落枝头的积雪。一只野雉应声而落,被猎犬叼了回来。

“好枪法!”载灃高声赞道。

顾言深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只是优雅地勒住缰绳,马蹄在雪地上踩出几个浅浅的坑。

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是其他人在林子里打猎。有人兴奋地喊着什么,猎犬的吠叫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日头渐渐偏西。

猎物装满了马背,众人陆续折返,说说笑笑地往山外走。今儿的收获不小,野雉、野兔、獐子,装了几大袋子。周怀民打了一只狐狸,皮毛火红,品相极好,得意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显摆。

“顾少,您打了什么?”有人凑过来问。

顾言深看了一眼马背上挂着的猎物——几只野雉,一只獐子,还有一只毛色灰白的兔子。

旁边的人暗暗咋舌。

马蹄踏碎薄冰,一行人出了山谷,直奔东交民巷。

六国饭店的大厅里,壁炉烧得正旺。火光跳跃着,映得人脸上暖意融融。长桌上摆着银质的酒具,琥珀色的白兰地在水晶杯里泛着光。热气腾腾的点心端上来,烤得焦黄的面包,刚出炉的苹果派,还有几碟精致的俄式小点。

随从们接过主人沾了雪沫和硝烟的大衣,仆人递上温热的毛巾。大家落座,舒舒服服地靠在柔软的沙发椅上,喝着酒,聊着天。

气氛正热络时,一个矮个子男人忽然走了进来起来。他穿着考究的西装,五官清秀,面庞白皙,带有书卷气。眼睛不大但非常有神。

他端着酒杯,一脸谦卑地走到顾言深面前:“顾少,久仰久仰。在下张恺之,从奉天来,今儿有幸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不知顾少有没有兴趣,咱们私下里聊聊?”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顾言深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那杯子里的白兰地轻轻晃着。他眼皮都没抬,淡淡地说:“改日吧,今儿是来打猎的,不谈国事。”

张恺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顾少说的是。那改日,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顾言深没再理他,只是把酒杯送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

旁边有人“嗤”地笑出声来。张恺之的脸涨得通红,讪讪地退回去,找了个角落坐下,再没吭声。

载灃凑到顾言深耳边,低声笑道:“你这架子,端的够大的。”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却不说话。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他脸上的轮廓愈发分明。眉眼沉静,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天生的矜贵与疏离。可那疏离里,又带着几分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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