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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载灃


戏才唱了一半,老太太忽然摆了摆手,把身旁伺候的嬷嬷招了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嬷嬷连连点头,转身就朝沈青瓷这边走来。

“顾少夫人,老太太请您过去坐呢。”嬷嬷满脸是笑,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了个真切。

沈青瓷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老太太那边。老人家正笑盈盈地望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慈爱。她只得起身,跟着嬷嬷走过去。

老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右手边的锦凳上:“好孩子,坐这儿。陪我老婆子说说话。”

那锦凳的位置,离主位不过一臂之遥,向来是老太太最宠爱的孙辈或极亲近的晚辈才有资格坐的。满堂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里面探究的、惊讶的、若有所思的,什么都有。

沈青瓷只觉得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尖,轻轻地扎在身上。可她面上纹丝不乱,只是微微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仿佛这满屋子的打量都与她无关。

台上《麻姑献寿》正唱到热闹处,那扮麻姑的角儿嗓子又脆又亮,一个高腔甩出去,满院子都是叫好声。可老太太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戏上了。她拉着沈青瓷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又暖又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

“好孩子,跟老祖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可那份关切却是实打实的,“顾家那小子……待你可好?”

沈青瓷抬起头,对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那目光温和却锐利,仿佛能穿透所有的伪装,直直地看到人心里去。

“他那性子,冷是冷了些,主意也正,”老太太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可我看得出来,他待你是上了心的。”

沈青瓷垂下眼帘,睫毛轻轻地颤了颤,没接话。

老太太又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他要是真敢欺负了你,给你气受,你可千万别忍着。你来找老祖宗,老祖宗给你做主!别看我这老婆子老了,在这四九城里,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护短,像极了自家最亲近的长辈。沈青瓷心里一暖,却又泛起一丝酸涩。这位初次见面的老人家,只因着对祖母的旧谊,对幼时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娃娃的模糊记忆,便给了她这样毫无保留的维护。

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那张慈祥的脸,轻声说道:“多谢老祖宗关爱。言深他……待我很好。”

话音刚落,月亮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含笑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磁性:

“哟,老祖宗,您这是要替谁做主啊?孙儿我可听着了——这北平城里,还有人敢给您气受不成?那孙儿第一个不答应!”

随着话音,一个年轻男子摇着把洒金折扇,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唇若涂朱,鼻梁高挺,眉目间自带着三分风流、七分不羁。身上穿着宝蓝色织暗金团花的绸面长衫,外罩玄色贡缎马甲,领口袖口的滚边绣着繁复的万字不到头纹样,一看就是内务府造办处的手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腕上一块镶钻的金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指间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

满屋子的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过去。几个年轻女眷抿着嘴笑,眼睛却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这便是爱新觉罗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子,府里的二少爷,载灃。

说起这位二少爷,北平城里没人不知道。他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自小在膝下长大,宠得没边儿。什么提笼架鸟、捧角听戏、跳舞跑马、古玩字画——凡是四九城里纨绔们玩儿的玩意儿,他没有不精的,也没有不敢玩儿的。偏偏他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嘴又甜,会哄人,上到老太太下到丫鬟仆妇,没一个不喜欢他的。老太太常说,这孩子,就是个猴儿托生的,整天没个正形儿,可你看着他,就是生不起气来。

载灃进了门,先是对着上首的老太太打了个千儿,那姿势倒是规规矩矩的,可脸上的笑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给老祖宗贺寿了!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老太太见了他,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嗔道:“就你耳朵尖!我正跟顾家少夫人说话呢,你这猴儿,又来凑什么热闹?”

“顾家少夫人?”载灃挑了挑眉,目光顺着老太太的手,往旁边一瞟。

就这么一瞟,他手里的折扇不摇了。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风流的桃花眼,第一次露出了怔愣的神色。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坐在老太太身边的那个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

满屋子的珠光宝气,满屋子的衣香鬓影,此刻都像退潮的海水一般,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人。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垂着眼,仿佛这满屋子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可偏偏就是这份安静,让她像一轮明月落入凡尘,把周遭所有的繁华都衬成了庸脂俗粉。

载灃生长在金粉丛中。早已把倚红偎翠的事情看惯了,但眼前这个确实百无一有,他不看犹可,但这看了之后,不觉得又看了过去。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礼貌而疏离。就那一眼,载灃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是什么样的眼睛啊。清澈得像秋水,却又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古潭。里面没有好奇,没有羞涩,没有那些女人们惯常会有的种种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淡然。

载灃定了定神,收起折扇,对着沈青瓷的方向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正经了许多:“载灃有礼了。早就听闻顾少夫人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像是在细细品味着什么。

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眼皮子底下过了几十年的人精,孙儿这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她?她心里明镜儿似的,既得意于自己慧眼识珠,早一步夸赞了这孩子,又隐隐有些担心这混世魔王般的孙子失了分寸。

她轻轻拍了拍沈青瓷的手,对载灃笑骂道:“就你话多!顾少夫人是大家闺秀,岂是你能随便品头论足的?还不快给你顾家婶婶、嫂嫂们见礼去!”

这话明着是训斥,暗里却是点明沈青瓷的身份——顾家的少夫人,载灃的“嫂嫂”辈。老太太这是在提醒孙子,有些心思,趁早收了才好。

载灃挑了挑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对老太太的话不置可否。他转身去给顾家的婶婶嫂嫂们见礼,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做派,惹得几位年轻的顾家小姐都忍不住抿着嘴笑。

他一边跟人说着话,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她依旧安静地坐在老太太身边,偶尔回应一两句话,目光落在戏台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副超然的沉静,落在他眼里,却愈发显得神秘莫测,引人探寻。

戏台上锣鼓喧天,《麻姑献寿》正唱到精彩处。可载灃觉得,今儿这出戏,似乎都不及方才那一眼来得精彩。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不着痕迹地飘过去。她侧着头,正在听老太太说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却让人看着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载灃放下茶杯,顾家的少夫人,这称呼从舌尖滚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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