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大伙忙着吃形形色色的散伙饭,有点喝蒙了。同寝室的喝一次,班上玩的好的也喝一次,诗社的喝一次,球队的喝一次,系里的老乡喝一次,甚至因为曾经同时获得某奖励的,也喝了一次,各种各样的理由在全部都是无法拒绝的喝酒的理由。
“起床了,黎四。”一大早,章三就呼喊着睡在旁边另一个下铺的兄弟。边喊边踢了黎四的脚。这家伙,昨晚连续喝了两次酒,深夜回寝室的时候已经醉歪歪了。
“叫毛,再睡下。”黎四翻了个身,把头捂进被子里。
“靠,你那被子多久没洗啊,还这样。昨天欧阳刚洗完脚就用你被子擦,你在闻欧阳的脚臭是吧?”章三把欧阳的臭脚抬出来了。那是一双整栋宿舍楼都知名的臭脚。
“章三,你别这样恶心行不。”黎四‘呼’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世上就没有你不敢说的恶心话,草。”
“起床,我们赶8点的校车,否则挤117路就麻烦了,还不晓得上不上的去。”章三心里有事,醒的特别早。
“你不是喜欢挤117吗?你哪次上了车不是往有美女的地方挤啊。”黎四被章三吵醒了觉,一肚子的火。
“做记者是你的夙愿,你才是真正找到了人生的舞台。老四啊,转眼四年就这样过去了哦,好快,丫的,时间过得真快。”章三感慨着。
“快毛,你都找了女朋友了,我才是虚度了四年青春光阴。草。”黎四每次想到这点,心里就怅然若失。
彭老师很守时的来到了约定的书店门口。
看着自己两个学生站在那,彭老师温和的笑着说:“先去报社吧,先把黎四安顿好,我再带章三去部里。”
进了A省日报社大院,彭老师师徒三人走进了附楼的二楼,按照A省日报社社委的计划,准备新创办一份A省都市报,二楼就是都市报的编辑部。90年代中期,是文人办报的时代,几乎每个报社都是中
文系的天下,后来逐渐进入了报人办报的时代。
“彭老师,怎么亲自来了?”A省都市报副总编辑老舒看到彭老师来了,热情的打和招呼。老舒曾经也是A大的中文系老师,后来调进了A省日报社做编辑。也是A省比较知名的文学评论家,这次奉命参
与创办都市报。
“舒老师,这就是我们的黎四同学。”彭老师先介绍着黎四,一句‘我们’的,贴进了大家的情感。
“舒总编好。”黎四弯着腰紧紧握着老舒的手。
“小黎不错,我也是A大出来的,大家是一家人。”老舒很客气。毕竟眼前这个黎四是彭品成介绍来的。在学校里,老舒曾经和彭品成共过事,知道彭老师是一个要求非常严格的人。
“谢谢舒总,我听彭老师还有谈老师、柳风莲老师都讲过,说舒总您是我们A省的大文学评论家,在国内都有很大影响力,前不久您那篇关于后现代主义的文学评论,我特别喜欢。”黎四借着几个和舒总熟悉的老师的口,来表达自己对舒总的尊敬。
“彭老师,您瞧瞧,现在的同学怎么都油腔滑调啊,啊?哈哈。”老舒是个严谨的学问人,平时哪里有人敢冒冒失失的当面说这些拍马屁的话。
看着舒总开心的笑,黎四向章三投来感激的目光。这是哥俩昨天设计好的台词。
“品成,这位同学也是我们学校的吧?”舒总发现章三在一旁没说话,主动问道。
“恩,也是92级的,叫章三,是校学生会副主席,这次安排在部里。”彭老师答道。
“就留在你处里?”老舒问了问。
“恩。章三同学不错,大一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彭老师说着,拍了拍章三的肩膀。
“舒总,小黎同学就放在你这,我先带章三同学去下部里,洪部长今天上午有空,我还有一个媒体采访组的事情要向洪部长汇报。”彭老师说道。
一听洪部长,老舒也不好再挽留。彭品成是自己的老同事,几年下来,就已经是正处级了。可老舒觉得自己和彭品成比起来,少了份进取心。好在办报是自己的兴趣所在,职务上的事情也就不怎么在
意了。
黎四给老舒的感觉不错,小伙子精神,充满朝气,从先前的简历和作品也可以看出文才和活动能力。创办都市报,就是需要黎四这样的后生。
章三跟在彭品成身边,往省委大院走去。武警站岗增加了省委门口的威严。进了大院,里面就显得特别的安静了,高大的树木伸向天空,进出的车辆都控制着速度。
一路上,彭品成没多叮嘱什么,几年下来,自己对章三还是比较了解的,章三这个同学最大的缺点就是说话带有明显的C市口音。
进了省委宣传部大楼,值班室一个年轻人礼貌的招呼了声彭处长。
“小余,这是新来的章三,等下有空帮他去办公厅那边办个临时通行证。免得以后进出还要打电话登记。”彭老师温和的说着。
“好的,彭处长,相片有吗?”小余问着章三。
“余老师,我带了照片来。”章三点头和小余打了个招呼。小余是章三在省宣看到的第一个同事,那憨厚的外型给章三留下很好的第一印象。
彭老师先把章三带到自己处里,和处里同事见面。处里人不多,一个副处长加两个主任科员。当时正好隔壁文艺处的一位女干部也在外宣处和主任科员唐红聊天,看到彭老师进来,笑着说:“彭处长,现在外宣处兵强马壮,又来了个小才子哦。”
“你张凤英才是真正的才女啊,章三,以后好好向张姐学习。”彭老师笑着教训着章三。看着大家把目光投向自己,章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笑着。
处里同事大都比较低调,也不怎么喜欢乱说笑,只有唐红是个例外,嗓门大,性子急。唐红曾经是宣传部办公室的打字员,工作时间长了,安排在外宣处负责一些新闻记者的接待工作,级别上也算是
主任科员,正科级了。这些年,省里很重视对外宣传报道工作,省宣给每个省级新闻单位和地市宣传部都下达了中央报台发稿任务,部里每年都会找几个主题和典型,邀请驻站的中央媒体记者采访报道。同
时,省报和省台也都相应的成立了外宣处,主攻中央媒体发稿。
彭老师接着带章三上楼和洪部长见面,正好有工作上的事情要汇报,所以顺带把章三也捎上,算是打个照面。
洪部长办公室光线不特别明亮,里面很多位置被书刊占据。刚才上楼的时候路过了新闻出版处,章三对这个处是最感觉神秘悍惧的,自己在学校头脑发热的时候,很想创办一份正规的文学报,刚出了试刊号,因为没有任何刊号和准印证,被认定为非法出版物,紧急叫停了。后来,章三认真学习了新闻出版的法规,心目中对省宣的出版处充满了敬畏。
路过新闻出版处之后,章三心里活动一复杂,进了洪部长办公室,就显得更加紧张了。
“小章,听说你喜欢写点东西?”洪部长和蔼的和章三说着。刚才洪部长和彭老师一直是很严肃的谈论工作,对章三的随和,可能是一种隔代亲吧。要树立领导的威严,也没必要在章三这样的小毛孩身
上来树立,难怪官越大,下基层视察的时候就越喜欢和百姓说笑,在省委宣传部,新来的章三就是最百姓的百姓了。
“章三那点小豆腐块和洪部长的著作是没发比的。”彭老师引导着说。
“我第一眼看洪部长就觉得部长象专家学者。”章三憋了半天说出了这么一句非常臭P的话。
“洪部长本就是专家学者,还什么象。”彭老师赶紧帮章三圆场。事实上,洪部长的学问修养确实在省里算是大家。
看着眼前章三的窘样,洪部长笑了笑。“品成,以后多带小章下去走走,小伙子年轻。”洪部长这句话也许对每一个新来的都会说。可章三听起来通体舒畅,心里一个劲的说:洪部长人真好。
回到外宣处,处里有两间办公室,处长和副处长一间,其他一间,所谓的其他,就是两位主任科员,不过现在多了一个章三。
说第一感觉,当然是性格热情的唐红最好,王副处长也给了一个笑脸,印象还是可以,就是另一个主任科员李银生不怎么对胃口。章三感觉这位李同志神情有点桀骜。后来章三也明白了,这种所谓的
桀骜是因为长期没得到提拔之后产生的一种自负、不满、失意等情绪的综合体。论资历,李银生算老的了,可就是卡在主任科员这里,得不到提拔,时间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每次空出位置,李银生都觉得自
己机会来了,可每次都被其他同志补上,这次,一直‘耽误’自己前程的老处长调任省新闻出版局副局长了,原本期望着王副处长升处长,自己接副处长,没想到洪部长从A大弄了个彭品成过来直接任处长……
李银生满腹不爽,看到章三,表情也不会好在哪里去。李银生尽管没担任实际职务,可无论是发型还是神态,外人看来就感觉象领导了。
“小章来了,以后打扫卫生就多了一个人了。”李银生看到章三回到办公室,不冷不热的抛出这样一句话。
“小章,找女朋友了没有?”唐红是个人来疯,问起了章三的私事。
“也不知道算不算,刚谈了一个,手都没牵过,难怪同学们兜大四才找女朋友是黄昏恋。”章三很感激在自己刚上班的第一天唐红给自己的友善。
“应该是热恋啊,说什么黄昏恋。”唐红笑着继续逗着章三。
“是啊,小章,你唐大姐这个时候如果和谁恋爱都不算黄昏恋,你怎么就黄昏恋了。”李银生突然皮笑肉不笑的插话了。
“银生啊,我和谁恋啊,都老太婆了。”唐红仿佛对李银生的阴阳怪气习惯了,最少在表情上没生李银生的气。
尽管章三在处里工作时间不长,可一直对唐红心怀感激,2008年彭老师儿子结婚的时候,章三在酒席上再次看到了唐红,分外亲切。章三看到的唐红已经有很多白发了,岁月就是这样的无情。唐红是个
没什么上进心的人,也不求职务上的升迁,尽管身在机关大院,唐红也是没什么太多的顾忌,大半辈子乐呵呵的,几十年了,领导换了无数茬,唐红无忧无虑的工作着,以至于省委宣传部出去的同志在外地
相逢的时候,谈起大家在部里的往事,几乎全部要提到唐红:唐红还好吗?现在在哪个处啊?等等。仿佛唐红已经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在部里工作过的记忆符号。大家聚在一起,谈多了领导显得世故,而以
唐红为由头开启话题,则显得自然多了。
章三就不理解,同样是主任科员,你李银生何苦要为难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持良好的阳光心态?后来章三终于没耐住性子,和李银生爆发了一次公开的争吵……
下午下班后,章三和黎四约好在书店门口集合,一起坐117路回学校住。
“第一天你那边怎样?”章三问着黎四,反正自己是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很好啊,新报纸马上就要出版了,现在我们在模拟出报,群情激昂啊,哈哈。”黎四春风满面。
“你具体分在哪个部门?新闻部还是编辑部?”章三看着黎四的笑脸,继续问着。
“老总的理念很先进,新闻采访分了好几个部门,分工很细,我申请跑政法新闻线。”黎四一直
有着强烈的英雄情结,在学校足球队一直踢前锋。
“通过了吗?”
“今天公布了30条线,让大家公开挑选公开竞争。老三,你那怎样?在彭老师身边,应该很惬意
吧?”
“是哦,惬意的很,今晚你还喝酒吧?昨晚不是喝两顿吗?”
“喝毛,平时在学校总觉得自己是名记,今天在报社一交流,才发现自己太自负了,新闻的写作
手法更新太快了。晚上回到宿舍我要抓紧时间研究样报。政法新闻的采访,如何及时获取新闻线索是关
键,如果成功了,我准备印刷一千张名片,散发给出租车司机。哈哈,这下我下血本买的BP机发挥作用
了。”黎四个性很张狂,可一旦找到兴趣爆发点,收敛起来也非常快。
第二天,A省都市报记者分线竞聘大会开始了,时政线、工商线、政法线、财经线等热门线路竞
争异常激烈,最后政法线一分为二,突发新闻为一条线,其他政法新闻为一条线,黎四成功竞聘突发新
闻线,算是如愿以偿。
在省委大院开水房,频繁出现了章三这张新面孔。
省委大院很大,可真正到开水房打开水的也就是这么多,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基本可以混个熟面
孔。宣传部这边,打开水比较频繁的就是值班室的小余和外宣处的章三了。
一两个月下来,章三基本熟悉了大院里的布局,最让他觉得神秘的不再是新闻出版处了,而是院子
东北角的那栋书记楼。
“章三,后天你陪我去下C市龙源县出差。”下班前,彭老师对章三说。
自己是C市人,却一直没去过龙源县。这也是章三第一次出差,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到了龙源县,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已经在办公室等候了。这次陪同彭老师的,还有C市市委宣传部的
秘书科长。寒暄了一会,喝了一泡茶,就去县委餐厅吃午饭。
午饭桌上,清一色的倒上白酒,南方喝白酒,是一小盏一小盏的喝,一小盏也就是半两不到。
酒桌上,彭老师就是焦点,坐在最中心的位置上,章三因为也是‘省里下来的’,坐的位置也同样
比较靠中心。
开席前,宣传部长解释说:“县委陶书记到市里开会去了,可能要晚上回来。”这样的解释是无所谓
的,却又是必须的。
第一杯酒,是宣传部长带领其他县里的干部敬省里来的‘领导’,按说,要副省级干部才算是省领
导,可到了酒桌上,也没有谁来这样咬文嚼字,把省领导改说成省里来的领导,既没有破坏体制,也在
场面上给了充分的礼遇。
第二杯,就是敬市委宣传部的秘书科长了,尽管秘书科长是正科级,而县委宣传部长因为进了县委常
委,是副县级了,但组织程序在这里,秘书科长也就笑纳了。
第三杯,就轮到秘书科长借花献佛了,借龙源县的酒,敬了省宣来的领导。三盏酒下来,章三跟着彭
老师,埋头干了就是。
第四杯,就是彭老师带着章三回敬了。回了市里回县里。团队赛结束之后,就是个人友谊赛了。
官场喝酒,有一种不需言说的默契,当市委宣传部的秘书科长敬彭老师的时候,县委宣传部长就敬章
三,当县委宣传部长敬彭老师的时候,秘书科长就敬章三。这是友谊的第一轮,再往下,县委宣传部的
干部也开始单独敬酒了。
“小章,你也回敬下你家乡的父母官啊,对,小章是C市东方县出去的才子。”彭老师推介着章三。平时在学校,彭老师也发觉章三几个‘狐朋狗党’时常会来几杯小酒。
章三先后敬了秘书科长、宣传部长,和另外几个作陪的县委宣传部的股长们。这样团体加个人喝一圈下来,桌上白酒已经喝了两瓶了。再往下,就属于邀请赛了,这个环节的主角,自然是彭品成处长。
章三平时没怎么见过彭老师喝酒,这次算是长见识了。他一直在默默的计算,16盏已经过了。一盏倒满将近半两,16盏就是八两多了。
午饭后,安排去县委招待所休息。说是县委招待所,其实已经很上档次了。也就是这次开房休息,章三闹了个经典小笑话。
开好房后,章三环顾四周,发现床上是空的,于是义正严词叫来服务员责问:“怎么床上没毯子啊!”
服务员一楞,不知道章三什么意思,可章三样子很严肃,不象开玩笑。
章三看出服务员在纳闷,继续指着床问:‘床上怎么没有一点盖的啊?”
这下服务员总算弄明白了,走了过去,帮着从床头掀了一下,原来床上的毛毯是压在床单上的。
“谢谢,没事了。”章三有点不好意思,幸好彭处长在洗手间,否则就更丢老师的人了。
午休之后,下午就走访了几个单位,晚饭就是走访单位安排的。晚饭之后,宣传部长问是不是来点活动,那个时候在县里,所谓的活动主要是指安排点唱歌跳舞什么的,彭老师谢绝了。回到招待所,宣
传部长就安排打扑克牌。正好省高级法院刑一庭副庭长在县里挂职副县长,也住在招待所,被宣传部长请来一同打牌,章三就在一边观看。
打牌气氛很好,一不小心打到了晚上12点,招待所服务员都休息了,宣传部长只好爬着窗户出去了,幸好住的是一楼,爬起来也方便。
第二天,早餐,宣传部长早早就来到了客房,县委书记陶斯文陪同一起吃早餐。
早餐不喝酒,所以吃起来就更随意了。陶斯文解释了昨天晚上很晚才回到县里,这样一解释,彭老师接着说:理解理解,县里事情繁多,我理解。
“小章,我们陶书记就是东方县的,和你是老乡。”宣传部长突然想起小章好象是东方县人,闲谈起这个话题。
“哦?”陶斯文吃了一筷子面条问道:“小章是东方哪里的?”
“书记,我是牛集乡的。”
“哦,我知道,牛集乡敬老院做的很不错,是我们冯广田书记亲自抓的。”说起东方县,陶斯文满脸笑容。
“冯书记是大才子,我很佩服冯书记。”章三说道。
“小章你认识冯书记?”陶斯文问道。
“恩,我在东方一中读书的时候,冯书记参加过我们学校的诗会。”
“哦,对,对。我记起来了。冯书记那次是陪市教育局曹局长去的。”
从龙源回到省城后,一天,彭老师告诉章三说,要去某市出差几天,这次出差是带着唐红去的。
彭老师刚走,李银生就阴阳怪气的哼哈着,章三越来越受不了,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怎样度过。这
段时间,感觉部里领导都非常随和,新闻处、理论处、干部处几个处长见面都非常友善,尤其是教育处
的程处长,对章三格外的热情,章三业余帮程处长小孩做了一个月家教,本说好是免费的,但程处长宁
是给了200块钱,这笔额外的收入一直在章三记忆里温暖如玉。
文艺处的张凤英大姐对章三更是友爱热情,知道章三喜欢看书,把一大摞新书给了章三。文艺处的书
多。后来张凤英升任省文化厅某处处长,还经常送些文艺演出的门票给章三,也算是一如既往的延续着
姐弟之谊。
彭老师带着唐红出差回来后,唐红大声说笑着,这本是她一贯的性格。
“唐姐,您越来越漂亮了。”章三吹捧着唐红。每次唐红穿新衣服什么的,章三就会说这样的话。
这时,李银生又不冷不热的插话说:“那当然啊,陪出差几天,得到头的滋润啊。”
“李老师,您这话什么意思?!”章三心头火起来了,你欺负我章三没什么,诋毁彭老师就是道德问题了。
“我有什么意思关你鸟事啊!”李银生脸色一拉,目光逼视着章三。
“你说这样的话就不觉得自己恶心吗?我叫你老师,你也应该以身作则!”章三也把满腔的火焰注
入眼睛里,直视着李银生。
“你的老师是彭品成。不是我!草,小鸟毛一个,跟老子叫个P啊。老子进大院的时候,你鸟毛还穿开当库呢。”李银生一个老机关油子,怎么会把一个小小的章三放在眼里。
“你不要为老不遵,你注意自己的谈吐!”章三心里一横,和李银生杠上了。
“滚你吗的蛋,跟老子叫板,别说一个处长,就是部长也不敢这样说老子,你章三算个P啊!”李银生‘呼’的站起来,指着章三就开骂。
“我草你吗!”章三捶了一下桌子,也蹦了起来。
唐红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楞住了,反应过来后,赶紧把章三拉开,带到文艺处歇息去了。
这是省宣少有的公开吵架,由于全过程全在办公室里进行,现场目击者只有唐红一人,所以动静不大,加上吵架双方都没担任领导职务,算是两个普通干部之间的争吵在后来,这个吵架故事最后被演绎成宣传部的花絮,在茶余饭后偶尔被提起。
“彭老师,我还是想去乡下上班。”章三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
“你太急燥了,我考虑下,最近省委组织部在选拔优秀年轻干部下基层,我再和洪部长商量下。”彭品成看着章三,眼神充满关爱。毕竟是自己看着成长的学生。
1996年秋季,按照省委组织部统一安排,章三被派往自己老家C市东方县,担任牛角乡乡长助理。
东方是自己的家乡,章三自己直接到了县委报到。县委常委、县委办毛主任带着章三拜见了县委廖书记。
“小章,你是东方出去的,对东方也熟悉,牛角乡现在重点在开发牛牯岭旅游,你去了以后,要多多协助乡里殷大志书记、康建国乡长,发挥自己的优势,为牛角的经济发展,产业转型使把力。”廖书记语重心长的说。
自从小广离开东方县后,廖书记、高县长一班人心里压力比起其他县委书记大多了,毕竟在冯书记主政期间,东方县产业结构和社会经济都朝着良好的方向发展,尤其是农业工业化的改革思路和成果,不仅是C市改革的一面标杆,更引起了省委省政府领导的重视和肯定。现在冯书记升任市委副书记了,如果自己这一班人,没接好班,没掌好舵,那造成的舆论影响就大了。每当有同僚说起东方县基础好,你们县委书记县长真好当,只有老廖和高芸心里知道,越高,压力更大。
C市市委大院是一个没什么高楼的大院落,却有着很多高大的古树。陶涛就比较喜欢这些古树,陶涛这些树木比起那些所谓的高大建筑、高大的台阶,更能增添大院的威严。
有时候,陶涛会想,自己服务的冯广田书记,就象眼前的古树,堂堂正正,扎根泥土,不争风月。这次市委办公厅安排自己给冯书记做秘书,陶涛有着巨大的思想压力。一方面,自己是原东方县委陶副
书记的侄子,冯书记是东方县委书记,自己叔叔和冯书记深厚的同志情谊众所周知,直至叔叔被推荐担任龙源县委书记,C市官场就传出这样的顺口溜:跟着冯广田,迟早会升迁。
这样的顺口溜并非空穴来风,冯广田担任东方县委书记以来,提拔的干部绝不在少数,短短四年,亲手提拔了两个县委书记、一个县长,副县级干部更是数以十计。陶涛想,自己叔叔得助于冯书记,如
今自己又做冯书记的秘书,如果自己稍有不慎,将会影响冯书记的形象。陶涛的第二大压力是,冯书记是全市领导都知道的才子,给才子书记做秘书,不紧张才怪,自己的文字功底算是可以的,可能否符合
冯书记的要求和标准,陶涛心里着实没底。
在C市几大秘里面,陶涛是晚字辈了,敖务农的秘书钱武进资格最老,蔡少波的鲁秘书风头最劲,罗中衡的原秘书谢旭才算是少年老成、温文尔雅,新秘书小钟和自己一样,也是晚字辈。可在别人的评价里,小钟秘书是敦厚踏实,陶涛,也就是秘书圈子里说的陶子,‘机灵热情’这四个字是使用最多的。
一向机灵热情的陶涛,做了冯广田秘书不到一年的时候,却遇到了一次重伤。
这天,陶涛陪着冯广田书记去省里参加全省法制宣传教育工作会议,会议总结了前几年的普法工作,部署了接下来的法制宣传教育任务,会议还表彰了一批普法先进集体。
在会场吃了晚饭后,小广对陶涛说,我们去河西夜市看看,听说夜市很繁华,我想,是不是在我们C市也规划一条街做夜市。
河西夜市是围绕着河的两岸形成的一个大型夜市,位置小的地方,摆了很多地摊,位置宽大的地方,则成了夜宵排挡一条街。一个大台子摆满了菜框,大师傅在火热的炉火上抖着铁锅,挥舞着锅勺。
矮子排挡的人最多,10多张桌子已经全满。其中一张桌子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身边还有几个打扮入时的小姐,这伙人大声喊叫着喝酒,大声说笑着。在这桌边上,也坐着4、5个后生,看样子酒
也喝得很来兴。
“靠,上次我们去钻石人生,那人妖的MIMI,真大啊,我靠。”一个身材高瘦的华贵男YIN贼般的说道。
“什么人妖,假冒的,都是本地人装的。四哥,你很容易被骗的。”另一人反驳道。
“靠,我袁老四是一般人能骗的?那天我就坐在舞台边上,亲眼看到的,是真MIMI。大陶,你在C市是陶大少,到了B市,你就老土了。来,大陶,四哥和你喝一杯。”袁老四说着和被自己教训的大陶
干了一杯啤酒。
“什么鸟比。也敢叫四哥。”邻桌的那几个后生白了袁老四一眼,嘲笑着说道。
这句话自然传到了袁老四这桌。袁老四刚教训了大陶的老土,自己作为B市人,怎么可能被讽刺了不还嘴呢?
“你说什么?我草。”袁老四站起来,指着刚才的白眼人责问着。
“傻比,你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四哥?B市哪个不知道,四哥是我大哥四彪的法号。我草。”白
眼男发自内心的蔑视袁老四这样的衣着华贵的男人。
“比崽子!”袁老四顺手摸到一个装满啤酒的酒杯,朝白眼男泼去。
“我草!”白眼男一伙几乎同时抄起了凳子,朝袁老四包抄砸了过去。
袁老四这边的小姐们惊慌的跑在一旁,其中一个找到公用电话打了一个求助电话。同桌的另外几个华贵男也不是省油的灯,抓起凳子加入战团。
“三哥马上就到。”那个拨打电话的小姐胆子比较大,大声的喊了这么一句。这一句话给袁老四一伙增添了无穷的力量。小姐说的三哥,是袁老四的亲哥袁老三,是B市江湖上一个狠角,仗着自己家
庭背景,在B市横行霸道有些年头了。
白眼男似乎感觉到对方的士气高涨,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朝着袁老四刺去。在混战之中,袁老四没防备到,这一刀被刺中了,接着,白眼男拔出刀子后再刺了进去。大陶在袁老四身边,看到
白眼男左手抓的凳子没动,原来是右手在挥刀子,赶紧抓起凳子砸向白眼男。白眼男连续刺中袁老四后,杀气大起,转移刀向,朝大陶刺去。
大陶一心只想砸白眼男,好救出袁老四,毕竟袁老四是袁局长的儿子,自己以后在B市谋身立足还需要袁老四的帮助。大陶的凳子砸中了白眼男的手,可白眼男劲道太猛,刀子也刺进了大陶的肚子。袁
老四尽管挨了两刀,可混战之中,他似乎没觉察到是刀子,而大陶是亲眼看到白眼男用刀子的,当刀子刺进自己体内时,大陶发出了惨叫声。
这声惨叫,吸引了不远处的陶涛。
“冯书记,那边在打架。”
“赶紧报警。”小广命令着陶涛。自己朝打架现场快步走去。就在小广走过去的时候,一辆车子突然快速开了过来,停稳了,冲下来几个手提大刀的大汉,朝着白眼男就砍。为首的一个戴着近视眼镜
,叼着烟,他就是外号眼镜蛇的袁老三。
那个大胆的小姐大声尖叫着:“三哥,四哥流血了!快救四哥。”
白眼男一伙看见情形不对,分头就跑。这时,小广已经分开围观的市民,挤了进来。快速打了报警电话的陶涛也跑了过来。
小广挤进来后,挥着手大喊一声:都不许动。不能打架。
这时,袁老三带来的大刀手正在围堵白眼男,听到小广突然冒出声来,其中一个离小广近的大刀手想都没想,举起刀就砍向小广。
“不能砍,这是冯书记!”陶涛刚挤了进来,看到了大刀即将砍向冯书记,连忙扑上前,用自己前胸挡住了大刀。这刀,狠狠得砍到了陶涛身上。
“别砍啊,这是我哥!”大陶正在捂紧自己肚子上的刀口,突然看见堂哥闯了进来,挨了这么一刀,惊慌的喊道。
白眼男一伙逃出来后,找到了自己的大哥四彪,四彪正在天豪卡拉OK拉着大刚一起喝酒唱歌。
“我们没吃亏,我刺了那家伙几刀。”白眼男说着,证明自己没给老大丢脸。
“我是最后一个跑出来的,好象听到身后有人喊‘别砍,这是冯书记’。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来了,替我挡了一刀。”另一个说道。
“什么书记?”大刚对这些小混混打架从不敢兴趣,突然听到了‘冯书记’三个字,心里有了警觉。
“说是说冯书记,我没回头看。”
“靠。”大刚靠了一下,立即掏出大哥大打了电话给C市的何东海。
何东海马上回了电话,说冯书记正在省城开会!
“不好了。”大刚挂了何东海电话,心里一紧。马上跑出天豪,朝事发地奔去。天豪就在河西夜市边上,是河西夜市的标志性娱乐场所。
“你们在这别动。”四彪命令着自己的小弟,也跟着大刚跑了出去。
小广亲自把陶涛送到医院的,从去年司机小海被打,到今天秘书陶涛被砍,小广心里真的愤怒了……
小广把陶涛送进急诊部,看着医生在施救,小广心里才略微松了口气,走出来准备拨打电话。刚出急诊部的大门,就看到夜色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飞速跑过来,差点撞个满怀。
“大刚!”小广认出了大刚。
“冯,冯书记,真是您啊,您没事吧?”大刚抓住了小广的双手,生怕小广会摔倒似的。
“我没事,陶秘书帮我挡了一刀,你怎么知道的?”
“您没事就好,我打电话叫铁男过来。”说着就拨打了章铁男的电话……
这次大刚是铆足了劲全力奔跑,所以四彪一出门就被大刚给甩下了。
“三哥,四彪来了。”袁老三派人送弟弟和大陶进医院后,自己带着几个人继续寻找白眼男等。手下一大刀手认出了四彪。
“砍,往死里砍,给我弟弟报仇。”袁老三刚才看着自己弟弟被刺了两刀,心痛不已。听说前面的肥头大耳的是四彪,袁老三扶了扶自己的近视眼镜,盯着四彪看了看。
袁老三把车停下后,车上的大刀手哄的一起下来,举着刀就朝四彪砍去。瘦高的袁老三倚在车门边,抽着烟,神情非常的寂寞。
“袁老三傻比!”四彪毕竟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是寻仇的来了。在四彪看来,眼前几个大刀不可恶,最可恶的是袁老三那故作寂寞的装逼的样子。
四彪一开骂,几片大刀就挥舞了过来,在夜色和路灯枯黄灯光的映射下,刀的寒光格外的冷酷。肥大的四彪,就被这样的寒光包围着。
也许是刚才在天豪和大刚喝酒唱歌消耗了体力,本来还算勇猛的四彪今晚显得非常的迟钝,几个回合下来,身上已经被砍了十多刀,四彪几次想突围逃跑,却一而再的被堵住了去路。酒精又在发作了,身上几处刀口在流血,四彪越来越觉得头晕了……
袁老三重重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走近了战团。袁老三看着眼前的有点醉态的四彪,联想起自己此时正在医院抢救的弟弟,突然夺过小弟的大刀,凶猛的朝四彪砍去……
章铁男接到大刚的电话,火速开着车赶到医院。没隔一下子,曹俊林也赶到了。不是遇到大事,章铁男一般是不会把曹俊林也喊过来的。公司业务越来越繁忙,勤奋而周密的曹俊林一直在做着很多具体的工作,事情非常繁忙。刚才接到大刚的电话,章铁男觉得事情可能闹大了,冯书记的秘书替冯书记挡了一刀,如果这伙人是针对冯书记搞谋杀的话,那性质就严重了。章铁男想问题喜欢往严肃的方面想,就象当年在战场一样,从不敢想当然的分析敌情。想到这层,章铁男还是通知了曹俊林。
小广把基本情况说了一遍,知道不是谋杀冯书记,章铁男心里安稳了许多。
“是些什么人?大刚你知道不?”章铁男不好问冯书记,臼大刚。
小广显然明白了章铁男的委婉,补充说:“当时陶秘书被砍了一刀,有人阻止说不要砍了,那是我哥,估计是陶斯文的儿子。陶秘书是独子,从小在陶斯文家长大。”
“这边的是四彪的小弟兄,那边是袁老四,后来开车来助战的是袁老四的哥哥袁老三。”大刚简直是B市黑道的活地图。自从管理天豪以来,大刚接触了无数方方面面的人物,自然也包括社会上混的。而大刚凭自己的实力和人品赢得了名声后,社会大哥多少都给大刚面子,就连袁老三这样的混混来天豪唱歌,都不敢过于张扬。该买的单要买,该遵守的规矩要遵守。大刚是个极其豪爽的人,每次袁老三来,都是送一瓶红酒两个双层大果盘。
“这都是些什么人?”小广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些人很感冒。
“四彪是做物流的老板,身边也有几十个小后生跟着混饭吃,偶尔也敲诈过路长途货车司机。基本上是大事不犯小事不断。袁家那两兄弟就作恶多端了。”大刚介绍着。
“怎么没人抓吗?宋局长知道吗?”小广现在满脑子都是宋龙明的身影。
“有靠山呗……”大刚无奈的说道。
“什么靠山?有靠山就可以街头砍人,就可以逍遥法外?大刚,你说说看,这个袁什么的,有什么靠山。”小广心里火苗上串,突然联想起袁老三高瘦阴冷的面孔,活脱脱的一个吸毒鬼。
“袁家兄弟的父亲是领导,是手握重权的权贵。”大刚继续渲染着。
“什么权贵?没有老百姓,你权从哪里来,贵从哪里来?这个社会,真正的权贵是民心,是老百姓的笑脸,领导干部是老百姓的公仆!是公仆,不是权贵!”小广批驳着大刚,语气非常严厉。这么多年了,章铁男几乎没见过小广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父亲就是B市建委主任袁世蕃!”大刚终于抛出了袁老三背后的底牌。
“这个建委主任袁世蕃对他儿子的劣行知道不知道?我想应该是纵容包庇!自己两个儿子整日在街头混,做父亲的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定出了事还是这个做父亲的出面保。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绝不宽恕!”小广真的愤怒了。
接到小广电话之后,司机和C市驻省城办事处的主任、副主任等火速赶到了医院。小广安排他们进去负责照顾陶秘书。
大刚的大哥大响了,是曾经陪大刚到C市助阵的B市混混老大之一的六指头打来的。
“大刚,四彪出事了。”六指头声音非常低沉。
大刚马上感觉到情况不妙。
“被袁老三砍死的,死得很惨。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了一地。”六指头声音在颤抖,平时六指头和四彪的交往很紧密。
“等下再联系你,赶紧先报警吧。”大刚说着,挂了电话。
“冯书记,袁老三一伙砍了陶秘书后,找到了四彪,把四彪当街杀死了。”大刚介绍着。
“简直无法无天!混蛋!”小广怒骂着,四彪是什么人小广不了解,可当街杀人,性质就恶劣极了。
袁老三做掉了四彪后,心里的怒气终于消散了,开着车去了戴医师诊所。这家诊所几乎是自己的定点诊所,小弟兄们受了伤基本全来这里包扎治疗。病房内,袁老四和大陶并排躺在一起,其他几个混子在旁边陪同,那几个小姐还算讲‘情义’,也陪在一旁没有散去。
“情况怎样?”袁老三问着戴医师。
“老四的伤口很深,差点刺到心脏,还好,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另外一个伤口很浅,已经包扎了,住一、两天就没事了。”戴医师说道。
“谢谢了。”袁老三很斯文礼貌的说道。“多用些好药,别帮我心疼钱。”
“知道的,你放心吧,老四没事的。”
“三哥。”大陶看见袁老三来了,喊了一声。
“大陶,你没事的,辛苦你了,不是你,老四不知还要挨多少刀。”袁老三一贯说话很斯文。
“我没关系,可你怎么把我堂哥给砍了啊。如果不是我堂哥挡着,就砍到了冯书记啊。”大陶颤悠悠的说。
“哪里的什么冯书记?”袁老三大官见多了,B市市长都认识,可就没发现有什么姓冯的书记。
“是C市的市委副书记冯广田,我堂哥是他的秘书。你怎么惹到冯书记头上去了啊。”大陶还沉浸在痛苦之中。
“又没砍到他,怕什么。多赔点钱给你堂哥,叫他别生气,也别追究,大家都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有空叫你堂哥约下那个什么冯书记,我请他吃个饭,交个朋友。以后这个冯书记来到B市,有什么困难需要的话,我能帮的一定帮。”袁老三轻飘飘的说着。在他看来,省城以外的地方领导都象乡干部一样。
“三哥,没这么简单的,以后你就会知道的。小心点啊。”大陶实在没有精力和袁老三说下去了。
“你休息吧,大陶,我先安排斧子、棍子、呆子跑路,刚才兄弟几个把四彪给做了,也算是帮你们报仇了。”袁老三平静的说着。
“啊?”大陶惊讶的大叫一声。怎么杀一个人就象捏一只鸡一样的轻飘啊。大陶有点害怕了,自己当初在C市号称四大少,从不敢以杀人为乐啊。袁老三怎么这么阴毒啊?
“大陶,你没事的,你们几个多留点神啊,我先走了。”袁老三交代着就走出了诊所。
袁老三送走了斧子、棍子呆子,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一脸的失落。已经深夜了,空空的站台旁边是一条条寂寞的铁轨。每条铁轨其实都有自己的方向,却在这个站台里相会,成为邻居。铁轨是不会说
话的,它们和邻居铁轨也是无言的相处,互不干涉,因为大家都有着自己的前进方向。
“你四彪为什么就要惹我呢?”袁老三心里很不理解。“你的小弟为什么要主动挑起事端,欺负我弟弟呢?四彪,你也有着自己的人生方向,为什么要突然冲击我的轨道呢?”袁老三瘦长的身影在站台
上流徜着忧郁和寂寞。
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铁轨,火车早已开远,车上有自己三个小兄弟,他们怀揣着流浪生活费,怀揣着青春的躁动、怀揣着对下一个即将到达的陌生的城市的好奇,迷茫的蜗居在车厢里。
走出站台,开着车子,行驶在站前路上,袁老三把车速放得很慢,生怕惊醒夜的沉寂。车子在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终于慢得停了下来。是自己熟悉的三个人把车子拦了下来。
“左队长,这么晚了,还来找我,辛苦了。”袁老三下车后,很礼貌的和拦车的河西公安分局刑侦大队长左剑打着招呼,同时和左剑身边的刑警阿南阿济点了点头。袁老三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很有教养的
,成年后,更觉得自己的文雅是B市的公子圈的骄傲。
“老三,你也辛苦了。去我们队里坐下吧。”左剑对袁老三的不阴不阳太熟悉了。
“好吧。你们坐我的车吧,我不怎么习惯看到你们的车,更不喜欢坐。”袁老三慢悠悠的说。他总觉得B市的警察很粗鲁,特别是在办案子的时候,一点文明用语都不知道使用,真郁闷。
半小时后,袁老三的父亲袁世蕃在睡梦中被电话吵醒。是一个和自己关系甚密的B市公安局领导打来的。
“哥,三儿出事了,被宋龙明点进去了。”
“啊?犯什么事了,用得找龙明亲自过问。”袁世蕃睡意全消。
“出人命了,有个叫马四彪的流氓被杀死在大街上,刚才宋龙明也亲自到了现场,我也去了。怀疑是三儿做的,之前,四儿被这个马四彪的手下打伤了,应该在三儿常去的戴医师的诊所里。”
“怎么闹出人命啊,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可能是三儿做的?老三他从小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人呢?一定弄错了。老四没事吧?”听到自己一个儿子被抓一个儿子被打,袁世蕃手都急得发抖。
“三儿应该很谨慎的,就算和三儿有关,他也应该知道找人顶。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三儿的人砍伤了C市一个市委副书记的秘书。你知道的,宋龙明是C市来的。”
“哪个副书记?我叫少波出面调解下。”袁世蕃一听砍了市委副书记的秘书,心里一紧,幸好是C市,有自己的哥们蔡少波在,应该可以帮忙调解。至于宋龙明这边,虽然宋和自己一直没什么深交,但是可以找朱市长出面打个电话通通气。
“我看了笔录,是C市市委副书记冯广田,本来四儿的朋友是准备砍这个冯广田的,后来被他秘书挡了一刀。C市驻省城办事处的人来做了笔录,河西分局也派了人专门到医院找到这个冯副书记做了补
充笔录。
“不管宋龙明怎么强悍,你毕竟也是市局副局长,你现在就是帮我把他弟兄俩看好,别让他们吃亏,其他的我马上找人。”一开始,袁世蕃还故作冷静的在电话里说‘龙明’,这下急了,直接呼宋龙明了。现在的宋龙明已经是B市的市委常委兼公安局长,属于市领导序列了。
冯广田、冯广田……袁世蕃脑海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很熟悉。
想了一会,还是拨通了蔡少波的电话。
“少波,我老袁。有急事要麻烦你了。”袁世蕃非常的客气,在过去,蔡少波找自己帮了很多忙。他弟弟蔡少雄在B市那几块地和几个工程,都是自己帮打招呼的。今天遇到这样的事情,蔡少波应该会
出力的。
原本以为深夜打电话会打扰休息,没想到电话那头的蔡少波语气非常清晰。
“袁大主任,袁大哥,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需要尽管说。”蔡少波非常爽快的说道。
“真有点难于启齿啊,我的儿子,吃夜宵的时候,他朋友看错了人,砍上了你们C市一位副书记的秘书。”袁世蕃压抑着内心的紧张,尽量使语气平和些。
“啊?不会吧,这么巧啊。我刚才接到市委值班室电话,通知紧急开个碰头会,说冯书记在B市差点被砍,幸好秘书挡了一刀。”蔡少波惊讶的说。
“这不是弄错了吗?蔡市长,你能否和这个冯书记打个招呼,他秘书的事,我怎么赔偿都可以,就是希望他能放一马。”袁世蕃急了,又改口叫蔡市长了。这些凭借利益纽带捆绑在一起的所谓的哥们
,真的靠得住吗?袁世蕃心里是没底的。
“大哥啊,别人都好说,就是打了罗中衡的秘书我都敢出面说说。可就是这个冯书记,我就是吃了豹子胆都不敢提啊。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冯广田同志在C市这么多年了,一直油盐不进啊,他对每个
人都非常随和,可几乎每个人都畏惧他。别说我,就连敖务农,堂堂一个市长,都对冯书记敬畏三分啊。”蔡少波说的是实情,几年来,冯广田在C市一直非常干净,也许是无欲则刚吧,现在C市班子成员对
冯广田的敬畏甚至快超过罗中衡了。这样的敬畏,是一种深层次的尊重。就拿自己来说,打了人家司机,砸了人家的车,可冯广田宁是没为难自己,如今,冯广田自己差点被刀砍,如果自己出这个面,那真
是没脸见人啊。
“少波,大哥我几时求过你了?这次,你得帮帮大哥。”袁世蕃一听蔡少波在诉苦,在为冯广田做广告,心里很不爽。所以语气大变,冷峻中带有几分责问了。
蔡少波是何等精明之人,岂能不明白袁世蕃话里的话。连忙解释说:“大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么多年,你帮我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束手旁观?这样,我马上去参加书记办公会会,在会上我会帮
说话的,会后我再找罗书记说说,争取拉上罗书记一道找找冯书记。另外你找找朱市长,朱市长和罗书记是老朋友。我们哥俩多方面同时行动。怎样?”
听到蔡少波这样说,袁世蕃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可总觉得蔡少波是在推委。难道这个冯广田真的这么难缠吗?袁世蕃心里不很相信,看来得赶紧找找朱市长了。但愿蔡少波能真的按他所说来做。
挂了袁世蕃的电话,蔡少波赶紧出门去市委。一路上,蔡少波心情很复杂,刚才对袁世蕃说的纯属忽悠,自己还没那么傻比。蔡少波想明白了,如果自己没帮忙,老袁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每次帮少雄
的忙,少雄都按惯例打点到位了。你老袁有什么资格有什么底气来威胁我?草。
自己的副书记去参加全省法制宣传会,居然差点在大街上被砍!罗中衡接到小广电话后,心里怒火中烧。必须紧急召开书记办公会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次紧急书记办公会是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出席的有市委几个在家的副书记,市长敖务农,加上应邀参加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蔡少波。时间是深夜了,蔡少波进会议室时,看见几个副书记已经是
哈欠连天了,只有敖务农精神抖擞。
敖务农也感觉到蔡少波在看自己,有意识的把腰杆挺直了些。自己做市长后,坊间已经有闲话说自己年纪大了,市长做不长久了,听到这些,敖务农没生气,反到化悲痛为力量,开始注重外表起来了。别以为只有你蔡少波会把自己打扮得人模够样的!敖务农心里这样想着,却不知道这样想何尝不是讽刺了自己。
罗中衡的小会议室在深夜显得特别的安静。这个小会议室紧靠罗中衡的办公室,是召开书记碰头会的地方。很多大的事情,往往是很小的范围内决定的,因为小会议室在市委大楼的楼层编号是323,所以在C市,323开会就成了一种决策的代号。
敖务农担任市长前,罗中衡表现非常强势,当敖务农担任市长,冯广田担任市委副书记,罗中衡又开始表现得低调起来了。一个领导,突然变得强势,往往意味着得到上头的默许和支持,一个领导又突然由强势变得低调,主要是两种原因,一是出事了,二是有喜了。罗中衡出事的可能性不大,于是C市的官场观察家们便分析说:罗书记可能要提拔了,所以在暗暗交班。
每个城市都有个庞大的政治观察家群体,这个群体更多的在民间,而民间对官员的评价,更多的是受媒体的影响。
谁经常上报纸上电视,就会被认为大权在握,谁上的少了,这些政治观察家们便会说这个人在坐冷板凳,没什么实权。也只有真正身处权力中心的人,才会深切的知道一个领导的分量。
比如C市,民间传言的C市三大派,敖冯蔡,可真正坐在罗中衡面前,每个人心里都会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这就是一把手的魅力。大大小小的一把手很多,罗中衡属于沉稳中蕴涵激情的那种。
他有时候极其的中庸保守,有时候又会心血来潮激情四射,比如第一次接见小广,他就觉得眼前小伙子顺眼,就当即决定亲自带小广去教育局报到。
一个中庸主义者本来就容易在官场吃香,加上他内心还涌荡着激情,这样的官员不升迁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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