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安护着秦舒悦,把她送到车门口。
“快上去吧,找个靠窗的座。”夏承安说。
秦舒悦一只脚踏上车,又回过头。
晨光里夏承安站在原地,站姿笔直,眼神紧紧跟随着她移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稀里糊涂地被他拉着去救姐姐。
而两人的缘分也从这一刻开始。
“承安,”她声音有些哽,“我走了。”
“嗯,去吧。”夏承安朝她挥手,努力笑着,“到了写信!”
秦舒悦转身上了车,车里人挤人,空气混浊。
她挤到靠窗的位置,费力的打开车窗,探出身。
夏承安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
“回去吧!”秦舒悦朝他喊。
夏承安摇摇头,没动。
司机按响了喇叭,车子缓缓启动。
秦舒悦半个身子探在窗外,用力的朝他挥手。
夏承安跟着车走了几步,然后跑起来,一直追到月台尽头。
车子加速,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晨雾和扬起的尘土里。
秦舒悦坐回座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去,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而月台上,夏承安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辆破旧的长途车。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回到胡同,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刘丽丽在灶间收拾碗筷的声音。
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炕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被褥。
夏承安走到炕边坐下,手无意识的摸了摸昨晚秦舒悦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夏承安抬眼,看到炕头柜子上那个小木盒。
他打开,里面是那张结婚照。
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真切。
他把照片拿出来,指尖摩挲着秦舒悦的笑脸,看了很久,才小心的把它塞到自己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重新站了起来,深深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屋子里似乎还弥漫着她身上皂角和药草的味道,味道很淡很淡,却让他空落落的心里莫名勇气力量。
他必须振作起来,把日子过好,在家里等她回来。
此时的地区卫校,做了四个多小时的车程,秦舒悦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学校是几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操场是黄土地,角落里长着杂草。
条件比区卫生院艰苦,但她心里却充满了期待。
进入学校后,秦舒悦就开始忙碌的流程,报到,分宿舍,领教材,认识新同学。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秦舒悦分到了靠窗的下铺。
同屋的有来自各县区的赤脚医生、卫生员,年纪都比她大些,但人都挺和气。
忙碌了一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周围陌生的呼吸声。
秦舒悦才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真的离开了家,离开了夏承安,她心里空了一块,想他。
第二天正式开学,课程排得很满,解剖、生理、药理、常见病防治……
老师们讲课很快,笔记要跟飞一样的记。
秦舒悦基础还算扎实,但也不敢松懈,下课就泡在图书馆,晚上宿舍熄了灯,还就着走廊的灯看会儿书。
第一个周末,秦舒悦哪儿也没去,在教室里给夏承安写信。
铺开信纸,捏着钢笔,秦舒悦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想了半天,才落笔:
“承安:见字如面。我已平安到校,一切顺利。学校在城郊,不大,但很安静,适合学习。宿舍住了八个人,都是各地来的同志,人都很好。课程很多,有点难,但我会努力。勿念。你在家照顾好自己,也代我向爸妈、哥嫂问好。舒悦。”
写完了,觉得太干巴巴,又添了一句。
“这里食堂饭菜还行,就是油水少。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
把信叠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校门口绿色的邮筒。
看着那封信滑进深不见底的筒里,秦舒悦心里多了几分期盼。
信寄出去,日子在紧张的学习中一天天过去。
秦舒悦渐渐适应了新环境,上课,自习,去食堂打饭,和室友讨论病例。
她话不多,但学得扎实,不懂就问,很快在班里显出优势。
一周后,秦舒悦收到了夏承安的回信。信很厚,沉甸甸的。
她跑到宿舍后面的小树林,坐在石凳上,小心的拆开。
夏承安的字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舒悦:信收到了。知道你平安,我就放心了。家里一切都好,妈和嫂子身体都好,姐的研究好像有进展,姐夫最近挺忙。我厂里活不少,这个月可能要加班。天凉了,你那边冷不冷?我给你寄了件毛衣,是妈新织的,你试试合不合身。还有一包桃酥,路上压碎了些,你将就吃。别省着,该吃吃。学习累了就歇歇,别熬坏眼睛。缺啥少啥,来信说。我一切都好,勿念。承安。”
信里还夹着五斤全国粮票。
秦舒悦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粮票,看着信纸上有些歪斜却很认真的字迹,鼻子发酸。
她把信看了又看,才小心的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那以后,写信成了两人之间最重要的事。
秦舒悦每周都会写,事无巨细。
比如:今天学了心脏结构,老师夸她图画得标准;
食堂今天有红烧土豆,虽然肉不多。
图书馆借到了一本难得的《实用内科学》,要排队看。
同宿舍的王大姐感冒了,她给扎了针,好多了……
夏承安的回信总是慢一些,但每次都很厚。
他写厂里新接了批活,要赶工,写胡同口老张家生了孙子送了红鸡蛋。
写刘丽丽腌了酸菜念叨她爱吃,写苏玉梅肚子又大了些,行动不便。
写他偷偷去看了正在建的职工楼,又高了一层……
末尾总是不变的那几句:照顾好自己,别省,缺啥说话。
他还会随信寄东西。
有时是一包炒花生,有时是几块水果糖,有一次竟然寄了两条手帕,素色的,边角绣了朵小小的梅花。
信里说:“供销社新来的,看着还行,给你擦汗用。”
秦舒悦把这些小东西都仔细的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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