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张川刚泡了杯茶,大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派出所上报线索,二所辖区内一家临街旅馆三楼有人聚赌,要求治安大队配合夜间清查。
挂掉电话,张川看了眼窗外。十月的阳光斜斜照进走廊,没什么风,是个适合抓赌的晚上。
他拨通二所值班室的号码,那边接得很快:“喂,二所。”
“我是治安大队张川,找你们值班所长。”
“稍等啊张队——王所!治安大队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和脚步声,片刻,一个带着点沙哑的男声响起:“王磊。张队,线索你们收到了吧?”
“刚接到,晚上十点,咱们在旅馆东边路口碰头,不拉警报,近光过去。”
“行,那地方我熟,三楼拐角那几间房,后窗临着平台,得防着人跳窗跑。”王磊顿了顿,“我带三个人,先控楼梯口和走廊,你们冲里面?”
“对,你们堵路,我们抓现形。材料回头一起整。”
“没问题,十点见。”
电话挂断,张川喝了口茶。
“小宝,小武!”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走,再转一圈,六点回来,晚上加班。”
赵小宝正趴在桌上翻手机,闻言立刻弹起来:“抓赌?”
“嗯,配合二所。”
林小武刚来,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又赶紧压下去,默默跟在后头。
三个人上车,沿着辖区几条主干道慢悠悠转了一圈。网吧门口没什么未成年人,旅馆前台看见警车经过,有几个人影匆忙往里缩了缩。赵小宝隔着车窗指指点点:“张哥,那个快捷宾馆,上次查消防,二楼灭火器全是过期的,这回看见咱们跟看见鬼似的。”
“记着就行,回头复查。”张川没停车,只是扫了一眼。
六点差十分,车子拐回分局。
张川把一二组的几个人叫到走廊尽头,简单说了情况:“晚上十点出发,配合二所抓赌,现场固定证据、搜赌资赌具,人带回二所做笔录。该带的设备都带上,手电、相机、扣押单。有问题的现在说。”
没人吭声。
“行,食堂吃饭去吧,九点半楼下集合。”
夜里十点半,城区正热闹。
两条街外的烧烤摊冒着白烟,KTV门口有人歪歪扭扭往外走,出租车亮着空车灯慢慢溜达。治安中队的帕萨特、别克GL8和二所的巡逻车在约定路口无声汇合,车头对着车头,都只开着近光,像两头夜里碰头的兽。
张川下车,王磊已经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手电筒在裤缝边上垂着。
“王所。”
“张队。”
两人没多余寒暄,手电光柱朝旅馆方向点了两下,算是招呼身后的人跟上。
“三楼,举报说那个包厢有人赌,人数不清,可能有五六个。”张川边走边压低声音,“你们所里人熟,先上,控楼梯口和走廊,别让人从窗户跑了。”
王磊点头,回头冲身后三个民警一摆头:“老张、小陈跟我上,小刘在楼下盯着后窗,有人跳就按住。”
一行人贴着墙根进楼道。这旅馆有些年头,楼梯扶手摸上去黏手,墙皮在拐角处剥落一大块,露出灰黑的底子。二楼走廊里电视声混着划拳声,有房间门缝漏出烟和酒气。
上到三楼,王磊抬手握拳。
脚步声瞬间停了。
他侧身贴近拐角那间房的门板,耳朵凑上去——里面洗牌声哗啦啦响,有人压低声音骂了句“你他妈会不会打”,接着是筹码落桌的脆响。
王磊退后一步,冲张川比了个口型:四五个,正在玩。
张川点头,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抬起,三根手指对着自己的人晃了晃。
三。
二。
一。
王磊一脚蹬在门锁位置,门板轰地撞上内墙,弹回来时被他一肩膀顶住。手电强光瞬间刺进屋里,有人尖叫,有人下意识抬手挡眼睛——
“警察!都别动!”
屋里炸了锅。
牌桌被谁撞得往旁边一歪,麻将牌哗啦啦滚一地,筹码、现金撒得到处都是。一个光头男人刚从沙发上弹起来,被派出所民警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摁回去,脸砸进沙发垫里。
“蹲下!全部双手抱头!”
治安中队的人潮水般涌进去。有人按住试图往墙角缩的胖子,有人弯腰清点桌上散乱的现金,赵小宝掏出相机,闪光灯啪啪闪了几下,把满桌狼藉钉进底片。
林小武第一次参与这种行动,有点不知道手往哪放,看见张川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绷紧脸,站到门口堵住出路,目光紧紧盯着那几个人的手。
“这边有个暗格!”
一个治安队员掀开墙角的布帘,露出墙上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浅格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条中华烟,还有几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
王磊走过去扫了一眼,冲手下民警摆头:“登记,拍照,带回所里再清点。”
光头男被摁在沙发上还不老实,梗着脖子嚷:“我们就是朋友玩玩,至于吗?又没扰民又没——”
“朋友玩玩?”张川走过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筹码,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张五百,桌上这堆少说两万,够你们朋友玩一年的。”
光头男噎住。
“带走。”
几个赌客被反剪双手,一个接一个押出门。走廊里探出几个脑袋看热闹,被派出所民警三言两语劝回房间,门砰砰关上。
旅馆老板被王磊单独叫到走廊尽头,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裙上还有油渍,脸色发白,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前台登记呢?”王磊问。
“登、登了……”
“登了?”王磊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那三楼的客人什么时候入住的,住几天,身份证号多少,你说说。”
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安全通道堆的纸箱子,是你的吧?”
“……是。”
“行,一起回所里,咱们慢慢说。”
楼下,几辆车已经发动引擎,警灯没开,只有尾灯在夜色里红通通地亮着。
张川站在车旁,等王磊下来。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烧烤摊的孜然味,还有远处KTV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王磊出了楼门,手里攥着个笔记本,走到张川跟前:“人我先带回所里临时看管?”
“行,我带人过去做笔录,材料一起整。”张川看了眼表,“十一点了,今晚够呛能早睡。”
“抓赌就这样,赶上了就得熬。”王磊摸出烟盒,递给张川一根,张川摆摆手没接,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走吧,先回去把口供敲下来,别让他们串了。”
几辆车一一融进夜色,警灯一直没亮,像只是夜里赶路的寻常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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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值班室的灯亮得刺眼。
几个赌客被带进去,走廊里立刻热闹起来——脚步声、呵斥声、有人不服气地嘟囔、协警让人靠墙站好的喊声,混成一片。
王磊指挥协警搜身、登记随身物品,手机全部装进证物袋,编号、签字。光头男被搜出一个鼓囊囊的钱包,协警打开数了数,抬头看王磊。
“多少?”
“六千三。”
王磊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两间询问室腾了出来,同步录音录像的指示灯亮起红光。张川摘下警帽,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王磊说:“分开审。旅馆老板归你们,重点查容留、不登记、知情不报。赌的那几个我们来。”
“行,监控这边我让人盯着,有事随时喊。”
询问室里灯光惨白,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光头男被带进来,铐子在椅背上磕出脆响。他坐下后还想说什么,抬头对上张川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川没急着开口,翻开桌上的扣押清单,逐行看了一遍,又合上。
“姓名。”
“刘……刘建军。”
“年龄。”
“四十三。”
“职业。”
“做点小生意。”
张川抬起眼:“小生意一晚上输赢几万,生意不小。”
光头男没接话。
张川把桌上几张照片推过去——现场拍的,牌桌、筹码、暗格里的现金和烟,一张一张摆在他眼前。
“这是第几次在这儿玩?”
“就……就这一次,真就是朋友聚聚——”
“暗格里的东西是你的吗?”
光头男顿了一下:“……不是。”
“谁的?”
“不知道,那房间之前别人住的吧。”
张川点点头,没反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旅馆前台登记的复印件:“这房间今天下午三点开的,登记人是你身份证号,押金两百,现金付的。”
光头男嘴唇动了动。
“暗格里搜出四条中华,三叠现金,一共两万四。”张川把扣押清单往他面前一放,“我们现在怀疑你多次组织聚赌,涉及金额较大,今晚带回来的这几个人,回头挨个问。你现在交代,算主动;等他们交代完了再找你核对,性质就不一样了。”
沉默。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光头男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之前也玩过两次。”
“时间、地点、都有谁、抽水多少,一个一个说。”
张川靠进椅背,手里的笔没动,等着他自己开口。
走廊里,另一间询问室的门开了,王磊走出来,手里捏着刚打印的笔录。他靠在墙边点了根烟,等里面的民警把老板签字按手印的程序走完。
片刻,张川也从询问室出来,把笔录本递给王磊:“松口了,交代了三次,涉案金额够得上治安拘留。材料我来主办,你们所里把现场笔录、扣押清单、照片整理好,移给我。”
王磊接过翻了翻:“行,我让内勤马上装订。人今晚先押这儿,明天一早送拘留所。”
“辛苦。”
“你也是,回去路上慢点。”
张川点点头,转身招呼治安队的人收拾东西。赵小宝正趴在值班台写现场情况说明,林小武站在旁边看着,眼睛有点发直——头一回熬到这么晚,困意上来了,又不敢表现出来。
“走吧,归队。”
一行人出了派出所,夜风一吹,清醒了些。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后视镜里,派出所门口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能看见值班室里的人影走动。
张川收回目光,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赵小宝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窗外,凌晨的城区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驶过,红灯前停一停,又继续往前开。路灯把光影一段一段投进车里,从张川脸上掠过,又滑向后方。
有些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派出所里,灯光还会亮很久——整理案卷、核对物品、填写台账、更新系统,键盘声和打印机声会一直响到天亮。
而赌客们在留置室里或坐或躺,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在等明天的太阳。
城市的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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