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殿下是要做太子,还是做天子?!
卯时三刻,奉天殿大门洞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脚步声都透露出肃穆之感。
只是在经过殿中央时,那块"发展生产力"的匾额高悬如故,着实让不少文官回忆起昨天七日之约的情景,脸色一阵难看。
本以为昨日之后,定能将这块牌匾连同格物院门口的牌匾一并摘下。
谁成想,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
就连李善长,看着这块匾额的目光,都变得颇为复杂。
昨天他也是彻夜未眠,复盘了朱标的一举一动。
越是复盘,他就越觉得朱标这位十二岁的太子,绝对是早有预谋。
每一步都是环环相扣,缜密得令他也为之惊叹。
但片刻后。
李善长目中掠过一丝幽深之色。
昨天晚上朱标被急召入宫的事情,他当然也知道。
他在朱元璋身边十余年,太清楚朱元璋的多疑性格了。
建立大明后,这份多疑更是有增无减。
每日事无巨细,什么奏章都要亲自批复,除了勤政爱民外,也难保没有怕文官们分权的想法。
就这样的朱元璋,真能对太子昨日的声势全然无动于衷么?
山崩河倒、万民叩拜——那等声势,便是朱元璋自己御驾亲征都未必压得过!
李善长微微侧目,余光扫过身后几位御史。
彼此之间没有交谈,但对他们这样的老狐狸来说,一个细微的眼神便已足够传递信息了。
只要陛下露出哪怕一丝不满,他们便会顺势谏言。
一定要抓住陛下忌惮太子的时候,务必要将新政扼杀于萌芽之中。
要不然,当真是要斯文扫地了!
队列另一侧,刘伯温与宋濂并肩而行。
宋濂的眼眶仍有些微红,昨日的震荡尚未平复。
他的面上满是忧色。
"诚意伯,你说陛下急召殿下……可是为了……"
宋濂顿了顿,没敢说出来。
刘伯温也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殿门深处。
皇家历来无情。
汉高祖废太子、唐太宗杀兄、宋太祖烛影斧声……
帝王家的猜忌从来不需要理由。
功高震主,父子相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朱家,会是例外吗?
他攥了攥袖中的铜钱,指节泛白。
直到此时。
鼓声三通。
殿门尽头,两道身影出现了。
朱元璋龙行虎步,精神抖擞,双目如炬,脸上看不出丝毫一夜未睡的疲态。
反倒像是痛饮了三碗烈酒一般,意气风发。
他身后半步,朱标一袭锦袍,步伐沉稳。
李善长瞳孔骤缩。
怎的看不出丝毫异状?
不过眼下还不能确定,或许只是表面上相安无事罢了。
他就不信了,自己多年观察,朱元璋的多疑之心,难道还能改了不成?!
此时,朱元璋落座,视线扫过文武百官,目中掠过几分玩味之色。
昨晚自己召见标儿的消息,怕是早就落入他们耳中了吧。
他们在想些什么,咱能不知道么?
今天,就打消这群老狐狸的心思!
旋即,朱元璋指尖叩了叩龙椅扶手。
"诸位爱卿,太子昨夜入宫,向咱提了个要求。"
“咱觉得,正好今日早朝,那就议一议这个事。”
此话一出,文官队列中,几双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李善长微微前倾半寸,眼皮低垂,藏住瞳底那抹急切与惊疑。
片刻后,便听闻朱元璋道了一声。
"太子说,他要结党。"
“诸爱卿以为如何?”
结党二字砸进奉天殿,像石子坠入深潭。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善长脑中嗡地一响,随即一股狂喜从胸腔窜上来。
结党?
太子亲口说要结党?!
这是自古以来人臣的死穴,哪怕太子也不例外,更何况是朱标声望如日中天的时候。
哪个皇帝能不忌惮?!
其余文武百官也都炸开了锅。
接着,都无需李善长再使眼神。
御史队列中,一道身影率先出列,乌纱颤动,声如裂帛。
"陛下!”
“臣斗胆直谏——自古结党者,祸国之始也!"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周敬心双膝一撞金砖,额头几乎贴地。
"太子殿下功高盖世,七日之约,气吞寰宇,臣不敢否。”
“然越是如此,越当谨守臣伦!”
“东汉党锢之祸、晚唐牛李之争,哪一桩不是始于结党,终于亡国?”
“殿下若开此先河,大明社稷何安?!"
话音未落,第二道身影紧跟而出。
"臣附议!"
监察御史钱用中拱手厉声。
"储君结党,古来未有!”
“殿下昨日声震山河,万民叩拜,此时再广纳党羽,内有朝臣依附,外有匠户拥戴,臣敢问——"
他猛地抬头,目光直射朱标,咬牙道。
“殿下,意图谋反耶?!”
接着,钱用中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殿下到底是要做太子,还是……”
“要做天子?!”
此言一出,满殿倒吸冷气。
李善长垂首不语,袖中指尖却微微颤动。
钱用中此人,一直想要博取直名,要名留青史。
倒是也好,看看陛下的反应。
满殿寂静,针落可闻。
文武百官连头都不敢抬,屏息等待来自朱元璋的雷霆震怒。
钱用中在说出这等惊人之语后,则是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金砖。
但他的嘴角却微微上翘。
他赌的就是这一把。
青史留名,就在今朝!
此时,朱元璋面沉如水,视线缓缓扫过殿中跪地的御史,又扫过噤若寒蝉的文武两列。
接着,浑厚豪迈的笑声在奉天殿之中回荡,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簌簌作响。
所有人猛地抬头。
不对?
李善长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不对。
这笑声不对!
接着,笑声戛然而止,便见朱元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钱用中,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太子要做天子?"
“这有什么不妥?”
"太子,不就是未来的天子么?"
钱用中浑身一僵,文武百官也都呆立当场。
朱元璋站起身来,龙袍翻卷,声如洪钟。
"咱标儿如今是太子,日后便是天子。”
“天子就该有天子的仪仗,就该有天子的班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扫视群臣,目光锋锐如刀。
"诸位爱卿,何以如此大惊小怪?"
就在文武百官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朱元璋看向朱标,伸手一拍龙椅扶手。
"标儿,上来,坐!"
朱标一怔。
满殿哗然。
而朱标在停顿片刻后,也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
是要彻彻底底,让文武百官不要再有别的念想。
夺嫡之争?
从龙之功?
休想!
他深深吸了口气,没有推辞,而是提袍拾级而上。
在文武百官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端端正正地坐到了朱元璋身侧。
李善长的手彻底僵在袖中,面色惨白。
刘伯温攥着铜钱的指尖倏地松开,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
二龙并立,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朱元璋端坐龙椅,与朱标并肩,俯瞰群臣,沉声开口。
"传咱旨意——"
"赐太子结党之权,赐名日新,赐御诗一首。"
"从今往后,咱若不在,见太子如见咱!"
旋即,朱元璋不再看群臣,而是转头看着身侧的朱标,目光里的锋芒褪去,只余一片滚烫的期许。
"标儿,大明的担子,咱先替你扛着。"
"日后,这担子是你的。”
“前路艰难险阻,你可有信心?"
朱标当即起身,整了整衣冠,目光如炬。
"大明天下,我朱标,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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