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靖枭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迫切地想要知道这根枝条是从哪里来的,可老医生不让他出门。
加上每天吃一把来历不明的药,他思绪总是昏昏沉沉,已经没有力气去趴窗口了。
只是长时间地睡在床上。
这晚,他又做梦了,不是噩梦,是一个诡异的梦。
他梦见自己的手变成树根,朝地下扎去,根系径直穿透住院部三层楼板,又穿过地下室废弃隧道,深锢寒地,在土里无限蔓延,找到了属于那根枝条的红豆杉根系。
这是一棵红豆杉树,它告诉叶靖枭,他之所以天生拥有与植物通感的能力,是因为胸腔内藏有“灵核”。
人类是没有“灵核”的,他体内的“灵核”来自于一棵千年红豆杉。
上一世,叶靖枭曾舍命保护过一棵生长在名山大川,受龙脉地气滋养,孕育出“灵核”的千年红豆杉。
后来,千年红豆杉将灵核寄托在叶靖枭体内,并随他转世。
“灵核”最明显的外在显现是叶靖枭的虹膜颜色,他的眼睛是暗红色,和红豆杉种子外皮颜色格外相像,这枚灵核可以保护他。
红豆杉树将灵核的使用方法教给叶靖枭。
当时,叶靖枭用了半年时间便完全参悟,他发现只要自己动心起念,就能操控方圆数百米之内的植物疯狂异化,生出毁灭性的力量。
他第一次动用这股力量伤人,是老医生要对他进行全身检查。
那老畜生干枯的手上戴着白色橡胶手套,沿着他身体抚摸,试图侵入。
叶靖枭感到无比恶心。
恨意在心底升腾起,下一秒,一根被异化的植物根系凿穿墙壁,刀子一样钻进那老畜生的脑子里。
红豆杉树劝他逃离精神病院!
可即使叶靖枭已经拿到了掌握自己命运的钥匙,却依旧不敢擅自打开那扇门。
他想好好表现,想让爷爷满意后,允许自己回家。
他实在太想念妹妹,他想和妹妹一起上下学,一起在海边嬉闹玩耍,和别的小朋友一样,仅仅如此就足够。
为了这个目的,他小小的年纪学会隐忍。
终于在三年后,他爷爷来接他回家,那天,他兴奋到心脏狂颤。
可精神病院的三年磋磨,导致他的人格都是不健全的。
他像一条左右逢迎的哈巴狗,竭力讨好爷爷。
叶宗让他往西他不敢往东。
他会低头躬身给爷爷敬茶,会帮爷爷捶背、揉肩、捏腿、按脚……
叶宗鞋上粘了灰,他都会趴在地上用袖子帮忙擦,他已经很乖了,他为了能留在家里,脸都可以不要。
但在叶宗眼里,叶靖枭的软弱和卑微让他这个当爷爷的抬不起头。
后来,叶宗为了试探叶靖枭,在叶靖枭房间摆满植物又安装监控,发现他还是没能改掉和植物说话的毛病,便越发讨厌他,将他送去死士营。
叶靖枭原以为精神病院已经是人间炼狱,但死士营比精神病院恐怖成千上万倍。
而他从那时开始,对于亲情的期待才彻底破灭,他无比憎恨自己的爷爷。
虽然他爷爷解释过他父母是因病去世,但叶靖枭知道,真实原因是仇家报复上门。
他恨爷爷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线,让自己和妹妹从两岁起沦为孤儿。
要是他父母活着,他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不会遭受那么多苦难,不会被迫与妹妹分离。
如果他能留在妹妹身边,妹妹就不会死。
而今时今日,他也成了酿恶果的人。
他活成了他爷爷,活成了他最厌恶的人。
头好疼啊!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踏进这间房。
他无法面对这两个稚嫩的孩子。
他现在只想逃!
脑子里一道狠绝的声音提醒他。
【白素的死和你无关,是她自不量力,况且是周炎推了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这样想着,踉跄着后退一步。
然而,稚嫩的嗓音再度响起,唤他:“哥哥!”
这声音和记忆中妹妹的声音无限重合。
叶靖枭和叶希小时候脾性截然相反。
叶希天生就像个混世魔王,每次闯完祸要挨骂时,就会躲在叶靖枭身后,小手抓住他衣襟,泪盈盈喊他“哥哥”。
叶靖枭每次都护着妹妹,他很细心,会帮叶希梳头发,系鞋带,像小大人一样无微不至照顾她。
“哥哥,你手受伤了!”闫峥的大丫头踮起脚尖,小嘴巴嘟起,朝他手心轻轻吹气,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妈妈说过,伤口吹吹,痛痛就会飞走,呼~”
“呼~~~”
寂静的房间只剩下呼气声。
叶靖枭思维错乱,脑子里再次闪回过往的记忆,每一幕都在啃噬神经。
他觉得,闫峥的孩子和妹妹小时候好像。
叶希小时候也天不怕地不怕,但有次,叶靖枭跑步摔倒,膝盖擦破了一片皮,叶希看到了,张着嘴哇哇大哭,哭得连气都喘不匀。
而眼前这两个孩子,命运竟和他们兄妹俩无限重合!
叶靖枭没有受伤,他手上的是白素的血!
他抽出一张餐巾纸,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
毅然决然快步走出房间!
在房门即将合上的刹那,他听到那两个孩子又哭了。
尖锐嘶哑的哭腔如同铁鞭抽打在身上。
他疾步走出迎宾馆。
夜色浓稠,抬头看不见一颗星。
好难受!
身体里的霉菌似乎又在疯狂生长,菌丝遍布体内每一根神经、血管,让他喘息困难。
他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别墅,冲到三楼书房。
叶希的骨灰盒华丽丽摆放在办公桌旁的整料白冰翡翠底座上。
他抱起妹妹的骨灰盒,帝王绿翡翠的盒子像一块冻透的冰砖。
这一刻,他心底恨意越发澎湃。
祁玥!
这个贱女人,他迟早要将她,挫骨扬灰!
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向办公桌。
临近午夜,他该睡了,但这一个月,他每晚的睡眠时间都没超过三小时。
今晚,他心理负担又重了。
那两个孩子该怎么处理?
这种事,本应该交给法律评估,可他打心底里担心,那两个孩子会摊上像他爷爷那样的人。
于是,命人调查闫峥和白素的直系亲属,然而,查完以后,他愁绪更重。
闫峥父亲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身边24小时不能离人,闫峥母亲照顾一个病人已经是极限。
而白素父母,虽然身体状况良好,却有严重酗酒和赌博行为,唯一具有抚养能力的是白素的妹妹,但她妹妹最近在闹离婚。
叶靖枭感到无比的头疼。
太多烦心事积压在心头,他左手指腹不断按揉眉峰轮廓,头疼得实在厉害,于是,决定吃一片止疼药压一压,可站起身,却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多日未歇的疲惫爬满他消瘦的面颊。
他眼圈乌青发黑,眼底红血丝异常明显。
脚步虚浮,险些栽倒时,手借力扶到了妹妹的骨灰盒。
冰冷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犹如被雷电劈中,猛然意识到,自己连这点疼都受不住,想吃止疼药。
妹妹可是从六十米高的千仞崖跳下,全身骨骼断裂!
当时的她该有多疼?
她不止一次在他梦里喊疼!
傻丫头为什么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
愤怒的火焰席卷全身,叶靖枭愤然挥拳,砸向身后的书柜玻璃。
“砰!”
一声脆响。
无数玻璃碎片炸开,划破他手背,血珠子从纵横交错的伤口渗出,汇聚出线,一滴滴坠落。
疼痛感尤为强烈,他忽然想毁掉自己,亦或是,想身临其境承受一次妹妹当时受过的疼。
于是,挥拳砸向余下的玻璃,整面书柜六张玻璃,他挨个砸过去。
砸到第四片时。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朗阔挺拔的身影风尘仆仆赶来,那人骨相清贵周正,身穿炭灰暗纹衬衫配亚麻西裤,整个人气场沉敛如潭,这是42岁的韩冥。
五年前,是韩冥从死士营将叶靖枭带走,教他经商,让他在西国立足。
叶靖枭起先以为是那个无礼的手下,未经自己允许擅闯他书房,一脸恼怒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发火,视线骤然僵住,直愣愣盯向门口站着的那人,看了三秒,才缓缓开口:“师父。”
他声线发沉,满腔暴怒的情绪潮水般退去,继而,化作酸涩的委屈反扑回来。
浓重的压抑感笼罩书房。
叶靖枭视线下意识躲闪,强撑道:“师父您怎么来了,我给您倒杯水!”
他匆忙转身,饮水机在西南方位,他的脸却迈向了正北方。
韩冥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叶靖枭血流不止的手背,以及他别扭地背过身却微微发颤的肩膀,这是第一次,叶靖枭流露出软弱的情绪,他痛心道:“对不起,师父之所以现在才来,实在是没法接受,几个月前还在我面前活蹦乱跳的小丫头,会先我一步离开,白发人送黑发人,叶希把我心脏都挖空了!”
“师父!”
叶靖枭回过头,压抑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像个无助的孩子,膝头发软跪在韩冥脚下:“都是我没用,没能保护住妹妹,我没有妹妹了……”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人人都觉得叶靖枭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可他不过也才二十岁。
五年前,韩冥将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给了他新生。
他打心底里将韩冥当父亲对待,他的脆弱只会在韩冥面前展现,压抑了一个月没有流过一滴泪,但此刻,他凄哀的哭声破喉而出!
眼泪不受控制滚落。
韩冥一遍遍轻拍他后背,没有安慰的话,只是陪着他,一直等他哭完,才命人拿医药箱来,无声地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把玻璃碴子一个个挑出来,又用消毒水清洗伤口,再缠上纱布。
叶靖枭内心苦涩难捱,伤口包扎完,他眼底湿意还没褪去,这是他第一次情绪如此失态,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父,失落地垂下眼帘。
僵持之际。
韩冥拍着他肩膀交代:“好了,去踏实睡一觉,等睡醒了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困。”叶靖枭僵硬地摇头,嗓音沙哑得厉害。
“去休息!”
韩冥再开口,语气并不强势,但威严内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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