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风雪渐歇,但天地间依旧是一片苍茫的素白。
山神庙外的积雪已有尺许厚,寒风如刀,割面生疼。
苏妄带着三女与新收的剑卫沈雪下了山,行了不过十余里,便来到了直隶地界的一个大集镇。
镇上因涌入了大量躲避战乱的难民和富户,显得拥挤不堪。
客栈、茶楼里挤满了人,哭喊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乱世的凄惶展露无遗。
苏妄一行人男的俊美如仙,女的皆是倾国倾城之姿,走在满是污泥与残雪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暗处不知有多少双贪婪的眼睛盯上了他们,但看到沈雪手中那柄滴血的断剑,以及水笙身上散发出的凛冽剑气,那些地痞流氓终究没敢上前送死。
“前面有家大车马行,我们去换辆像样的脚力。”
苏妄一眼便瞥见集镇东头停着几辆极为宽大坚固的马车,那是由几名南逃的京城豪绅重金打造的避难之物。
走到近前,那大腹便便的豪绅正指挥着家丁往车上搬运细软。
苏妄没有废话,径直走上前去,从怀中摸出两锭黄澄澄的金元宝——足足有一百两之多,那是他抄了左冷禅老底时随手留下的盘缠。
“当!当!”
两锭赤金重重地砸在结着冰渣的青石板上,发出极其诱人的闷响。
“这辆四驾的红木大车,外加那四匹辽东大马,我买了。”
苏妄的语气平淡。
那豪绅本欲发作,但一看到地上那足以为他买下半座城池的真金,再触及苏妄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到了嘴边的喝骂瞬间咽了回去。
他是个识时务的商人,深知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遇上这等视金钱如粪土的江湖狠角色,若敢说半个不字,只怕连命都要丢在这里。
“大……大侠说笑了,您能看上这车,是小人的福分!赶紧的,把车腾出来!”
豪绅一把抓起地上的金锭,连滚带爬地带着家丁让出了那辆最豪华的马车。
这大车内部极其宽敞,车厢由坚韧的百年红木打造,内壁包着厚厚的毡毯,足以抵御塞外的严寒。
苏妄又随手扔出几块碎银,让镇上的脚夫买来了几床最上等的狐皮褥子和一堆精美的糕点酒水,将车厢布置得宛如一座移动的暖阁。
安顿好阿九与曲、水二女后,苏妄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沈雪。
“沈雪。”
“属下在。”
沈雪单膝跪地,声音清冷。
苏妄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连同一块刻着特殊暗纹的令牌,随手扔进她的怀里。
“这里有一百两碎银。你轻功极高,极善隐匿。这马车太过招摇,你便不必跟着大队了。即刻脱离队伍,化整为零,提前潜入京师。”
苏妄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北方那阴云密布的天际,“替我去查探清楚,李自成的大军如今到了何处,九门提督的兵马还有几成战力,最重要的是紫禁城里的那位皇帝,现在是死是活。”
沈雪掂了量手中的钱袋,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她是个刺客,习惯了独来独往,苏妄这种知人善用、绝不拖泥带水的做派,极其对她的胃口。
“属下明白!若有消息,当在京城悦来老店留下暗号。公子保重!”
沈雪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将钱袋和令牌揣入怀中,身形一晃,犹如一头灰色的孤狼,几个起落便隐入了镇外的茫茫风雪之中。
苏妄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身边不需要无用的花瓶,沈雪这柄暗剑,既然已经磨砺出锋芒,自然要插在最致命的地方。
他一撩青衫,坐上车辕,手中马鞭轻轻一扬。
“驾!”
四匹辽东骏马齐齐发力,华贵的红木马车碾碎了冰雪,向着大明王朝的权力中心,京师,滚滚而去。
数日后。
京城西南的门户,卢沟桥。
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石桥,此刻已被风雪冻得犹如一条横卧在桑干河上的冰龙。
桥栏上那数不清的石狮子,在寒风中显得格外面目狰狞。
马车行至桥头,苏妄却缓缓拉紧了缰绳。
前方的风雪中,不知何时已黑压压地站了数十个手持兵刃的江湖汉子。
他们头裹黄巾,衣衫虽然破旧,但一个个神情剽悍,眼中透着一股仇恨的怒火。
在这群人的正前方,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二十出头,面容黝黑,神情坚毅,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极其浑厚的内家真气。
女的则是一身男装打扮,容貌俊美,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刁蛮与煞气。
正是袁承志,以及温青青!
他们身后,则是金蛇营的一众草莽群雄。
“车里可是大明九公主殿下?!”
袁承志上前一步,声若洪钟,混元功的深厚内力在风雪中激荡传开,“在下金蛇营袁承志!听闻有江湖歹人劫持了公主,更残忍杀害了我金蛇营的弟兄。今日袁某便在此替天行道,还请公主下车!”
他口中那个残忍杀害的弟兄,自然是几日前在荒野客栈被苏妄一指废掉、后来又被流寇踩成肉泥的阴鸷剑客。
袁承志打着江湖大义和解救公主的旗号,实则是为了报同门之仇。
车厢内,温暖如春。
阿九正靠在狐皮软榻上,由曲非烟替她剥着松子。
听到外面袁承志的呼喊,她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
若是以前,她或许还会对这些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江湖豪杰抱有一丝敬意。
但自从见识了苏妄那视皇权如无物、一人敌国的霸绝风姿,她只觉得外面这群人虚伪得令人作呕。
什么替天行道?
大明危在旦夕时他们在哪里?
流寇围杀她时他们又在哪里?
如今却跑来这里惺惺作态。
“苏大哥,外面的苍蝇太吵了。”
阿九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坐在车辕上的那个挺拔背影,声音柔媚而慵懒。
“既然嫌吵,拍死便是。”
苏妄轻笑一声。他将马鞭递给水笙,掀开厚重的门帘,缓步走下了马车。
苏妄一袭青衫,在这寒风刺骨的石桥上,显得分外单薄,但他每走一步,周遭飘落的雪花便自动在三尺之外消融。
“你就是那个自称苏妄的歹人?”
温青青见苏妄容貌俊美非凡,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嫉妒,长剑出鞘,指着苏妄娇喝道,“识相的,赶紧放了公主,再自断双臂为我金蛇营死去的弟兄谢罪!”
“歹人?谢罪?”
苏妄停下脚步,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袁承志与温青青,就像是在看两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这世上,能让我苏妄谢罪的人,还没生出来。”
苏妄随手折下了桥头枯柳上的一根结满冰霜的枯枝。
“你们不是要替天行道吗?一起上吧。别耽误我进城喝茶。”
“狂妄至极!”
袁承志勃然大怒。他自出道以来,凭借《神行百变》、混元功与金蛇剑法,在江湖上未尝一败,被武林同道尊为盟主,何曾受过这等轻视?
“阁下既然执迷不悟,休怪袁某剑下无情!”
“铮!”
袁承志拔剑出鞘。
虽然他手中拿的不是那柄被折断的正牌金蛇剑,但剑一出鞘,一股诡异毒辣、却又夹杂着纯正内家真气的剑意,便瞬间笼罩了方圆三丈。
“看剑!”
袁承志身形一晃,施展出《神行百变》的绝顶轻功,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息间逼近苏妄。
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剑尖剧烈颤动,瞬间幻化出九朵剑花,分别刺向苏妄周身九处大穴。
这正是金蛇剑法中最阴毒狠辣的杀招,金蛇狂舞!
面对这等足以让天下群雄束手无策的精妙快剑,苏妄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他甚至没有催动那足以焚山煮海的九阳真气。
对付这种级别的剑法,根本不需要以内力压人。
苏妄眼中精光一闪。
在破尽天下武学的独孤九剑剑理面前,袁承志那看似眼花缭乱、诡异莫测的九朵剑花,简直就像是孩童在涂鸦般破绽百出!
“花里胡哨,不堪一击。”
苏妄淡淡吐出八个字。
他手中的冰霜枯枝,看似缓慢,却以一种极其违背常理的角度,不可思议地斜刺而出。
第一招,破剑式!
枯枝准确无误地切入了那九朵剑花最核心的气机交汇之处。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袁承志只觉一股极其玄妙的反震之力传来,自己苦心孤诣营造出的漫天剑势,竟如被戳破的窗户纸般,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长剑就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住,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偏去。
“这不可能!”
袁承志心中大骇。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千锤百炼的金蛇剑法,为何会被对方一根枯枝轻易寻到了最致命的死穴?
他猛咬舌尖,强行催动十成十的混元功真气,企图以深厚的内力震断那根枯枝,同时剑锋一转,施展出华山派的精妙剑招,由极动转为极静,一剑直刺苏妄咽喉。
然而,苏妄的第二招已至。
第二招,破气式!
苏妄的手腕微微一抖,枯枝的尖端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地极其精准地点在了袁承志长剑剑脊的三寸七分处。
那个位置,正是袁承志混元真气由虚转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
“嗡!”
袁承志只觉手臂如遭雷击,整条右臂的经脉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可怕的凝滞。
混元真气被硬生生地憋回了丹田,震得他胸口气血翻腾,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长剑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落入了冰冷的桑干河中。
没等袁承志后退。
苏妄的第三招,如影随形。
那根依旧结着冰霜的枯枝,带着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绝世剑意,稳稳地停在了袁承志的眉心前不到半寸的地方。
枯枝上的寒气,刺得袁承志眉心渗出了一滴细小的血珠。
死一般的寂静。
风雪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温青青脸上的煞气僵住了,长大了嘴巴,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身后那数十名金蛇营的草莽豪杰,更是如同见鬼了一般,个个面如死灰,双腿打颤。
他们心中的战神、不可一世的袁盟主。
在这个青衫公子面前,一根枯枝,三招。
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便已败得一塌糊涂,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袁承志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混杂着雪水从额头滑落。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死亡,而是因为他自幼坚守的武道信仰、他引以为傲的绝世武功,在这一刻,被对方用最纯粹的剑理,击得粉碎!
“你的金蛇剑法,太重杀气而失了剑理的纯粹;你的混元功,太重招式而失了气机的圆转。”
苏妄看着面如死灰的袁承志,随手将那根枯枝扔在雪地里,语气中充满了高位者的悲悯与不屑。
“就凭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打着大义的旗号出来丢人现眼?”
“回去多练几年吧。这乱世的棋局,你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苏妄转身,不再看那个道心彻底崩塌的原著男主一眼。
他缓缓走回马车,掀开门帘。
车厢内,阿九那绝美的脸上绽放出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亲手将一杯刚温好的热茶递到了苏妄的唇边。
“水笙,赶车。”
“是,公子!”
水笙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手中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华丽的红木马车再次启动,车轮从那根被遗弃在雪地中的枯枝上无情地碾过。
金蛇营的群雄下意识地分列两旁,竟无一人敢再上前阻拦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带着大明王朝最后的公主,缓缓驶向了那座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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