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前。
萧凌野或许一眼便能看出问题。
但现在。
他感到一阵眩晕。
视线模糊。
卷宗上的字迹仿佛在跳动。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
慢慢来。
他开始运用昨日意念传授给沈伶风的方法。
在脑中“重构”验尸过程。
远观整体……
近察局部……
根据尸格描述。
想象尸体姿态、肤色、瞳孔状态……
推断可能的中毒迹象或内力震伤……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轻轻划动。
模拟着查验的动作。
突然。
他的手指停住了。
尸格记录中提到。
死者指甲缝内有“少量污垢”。
但未说明污垢性状。
而后面提及死者晚膳曾食用蜂蜜核桃羹……
蜂蜜……
核桃……
一个极其冷僻的。
源自天机阁秘档的记录闪过脑海。
某种产自西域的罕见毒菌。
其粉末无色无味。
混入坚果类食物中难以察觉。
中毒者症状极似心疾。
但其毒素与蜂蜜中的某些成分结合后。
会产生一种极淡的。
特殊的酸腐气息。
并可能在死者挣扎时。
因其抓挠动作而残留于指甲缝内!
青州府的仵作。
显然遗漏了这一点!
或者说。
根本不知道这个冷僻的知识!
萧凌野猛地睁开眼。
手指艰难地指向卷宗上关于指甲缝记录的地方。
又指了指晚膳记录中的“蜂蜜”二字。
张威凑近细看。
先是疑惑。
随即猛地瞪大眼睛。
倒吸一口凉气:“先生,您是說……这富商不是心疾,是中了那种西域毒菌之毒?!”
萧凌野重重地点了下头。
额角再次渗出虚汗。
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久违的。
属于智者的锐利光芒。
他的“脑袋”。
终于开始重新转动了。
虽然缓慢。
虽然艰难。
但锈蚀的齿轮。
已然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
却至关重要的叩响。
千里之外的临清水牢。
沈疏桐在黑暗中对抗着毒药与寒冷。
南下的马车里。
替身引着追踪者奔向歧路。
而青州官驿内。
一场无声的脑力风暴。
正悄然揭开一桩尘封冤案的第一层迷雾。
三颗棋子。
在不同的经纬线上。
沿着各自的轨迹。
向着命运的交汇点。
又艰难而坚定地迈进了一步。
青州府衙,签押房。
夜雨敲窗。
灯花噼啪炸响。
映照着知府韩文远焦头烂额的脸色。
他面前摊着的。
正是那卷富商暴毙案的卷宗。
旁边还放着几份仵作重新勘验后的记录。
墨迹未干。
“指甲缝残留物经用银针及特殊药水试炼,确含异样酸腐成分,与西域传来的‘鬼面菇’毒粉特征吻合!”韩知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又有一丝如释重负。
“快!快去请萧先生!不!本官亲自去请!”
半个时辰前。
当他收到张威悄悄递来的、写着“蜂蜜、核桃、指甲缝酸腐、疑鬼面菇”的字条时。
还只当是哪个不懂事的师爷胡闹。
但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思。
命心腹仵作秘密重验存放在义庄的富商尸体后。
结果却如同惊雷炸响!
困扰青州府数月的无头公案。
竟被一个刚来一天、病得只剩半口气的游方郎中。
隔着卷宗点破!
这是何等惊人的眼力与见识?!
当韩知府带着敬畏与急切。
赶到官驿那间僻静厢房时。
萧凌野正靠在床头。
就着昏黄的油灯。
翻阅另一卷关于郊外古墓盗掘案的卷宗。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
听到动静。
只微微抬起眼皮。
目光平静无波。
仿佛早已料到结果。
“萧先生!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韩知府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拱手施礼。
“若非先生指点,此案险些成冤沉海底!本官……本官代死者家属,谢过先生!”
他身后跟着的刑名师爷和那名参与了重验的老仵作,也都是一脸震撼,偷偷打量着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郎中。
萧凌野放下卷宗。
微微摇了摇头。
手指勉力抬起,指向桌上笔墨。
张威立刻会意。
铺纸研墨。
萧凌野的手指颤抖得厉害。
握笔极其艰难。
字迹歪斜如同幼童。
但每一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韩大人谬赞。侥幸所知,恰对此症。鬼面菇罕见,流通必狭,速查近三月所有药铺、胡商、乃至黑市可疑药材交易,尤其与死者或其仇家有关联者。另,初验仵作,需细问当时情形,或有疏漏,或受干扰。”
他不仅指出了毒物。
更给出了清晰的追查方向。
甚至暗示了初验可能存在的猫腻!
韩知府看得心头再震。
态度愈发恭敬:“先生所言极是!本官立刻去办!先生大才,屈就游方,实乃可惜。若不嫌弃,可否请先生暂留府衙,挂名刑房顾问,遇有疑难,也好随时请教?”
他这是想牢牢抓住这尊突然降临的“活神仙”。
萧凌野沉默片刻。
在纸上缓缓写道:“鄙人戴罪之身,蒙恩游方,不敢僭越。大人若有疑难,可遣人持卷宗来问,鄙人必尽力。”
既答应了韩文远的“顾问”之实,又保持了“游方郎中”的低调身份,滴水不漏。
韩知府虽有些失望。
但也不敢强求。
连连道谢后。
带着人匆匆离去。
连夜布置排查。
厢房内重归寂静。
萧凌野疲惫地闭上眼。
方才书写那寥寥数语。
几乎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太阳穴针扎般疼痛。
张威担忧地递上汤药:“先生,您何必如此耗费心神?这些案子……”
萧凌野睁开眼。
接过药碗。
手指因无力而微微晃动。
药汁溅出几滴。
他没有立刻喝。
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
看到江南某处阴冷的水牢。
他必须快。
快一点证明自己的价值。
快一点在这青州站稳脚跟。
获得一定程度的话语权和资源……
才能更快地,有机会南下。
去接近那片漩涡中心。
他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喉间火烧般的痛楚让他蹙眉。
放下药碗。
他的手指再次移向那卷古墓盗掘案的卷宗。
热身,才刚刚开始。
江南,临清,移动水牢。
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
只有无尽的冰冷、摇晃和送食时舱盖掀开的那一隙微光。
沈伶风的意志在与日俱增的虚弱和寒冷中近乎枯竭。
指尖自残的伤口已经凝结。
那滴血早已干涸发黑。
未能引来任何预期的变化。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
明灭不定。
师兄的意念传授变得时断时续。
且更加微弱。
仿佛他也正承受着巨大的消耗或距离变得更远。
但那些已经烙印在脑海中的仵作知识。
却成了她对抗绝望和麻木的唯一武器。
她开始更加疯狂地“内视”自身。
“失温症晚期,肢体末端可出现坏死……”
她感受着自己逐渐失去知觉的双脚。
“长期饥饿,胃囊萎缩,体内会开始消耗脂肪、肌肉……”
她触摸着自己肋骨嶙峋的胸口。
“某种慢性毒素可能侵蚀神经,导致反应迟钝或出现幻觉……”
她警惕地分辨着脑海中每一个念头是真实还是虚妄。
她用这种近乎自虐的“验尸”方式。
冷静地记录着自己生命流逝的进程。
同时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一次。
舱盖掀开。
递下来的依旧是那碗冰冷的糊状物和清水。
绝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脏。
难道那点血,真的毫无用处?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
那只递碗的手。
在缩回的瞬间。
似乎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沈伶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忍着抬头去看的冲动。
保持着死寂。
她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水流声掩盖的吸气声。
然后。
那只手迅速缩回。
舱盖合拢。
黑暗中。
沈伶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闻到了!
就在那只手停顿的瞬间。
一股极淡极淡的、新鲜草药捣碎后的清苦气息。
混合着一丝极其细微的……
血腥味。
从那缝隙中透了进来!
是金疮药!
还有……
新鲜的血腥味!
对方手腕上那道她之前留意到的划伤。
不仅没有好转。
反而可能恶化了!
甚至需要用到外敷的草药!
她的血……
或许不是诱饵……
而是……
标记?
让某个同样留意到这道伤口的人。
注意到了这只手?
或者……
这血腥味和药味本身。
刺激到了什么?
一个微弱的、几乎不敢想象的念头升起:看守者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受伤需要治疗,这会否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她不知道这细微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但她死死抓住了这一丝异样。
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开始更加专注地倾听。
下一次,下下次……
送食的手,是否还是同一只?
那药味和血腥味,是持续,还是消失?
茧中的微光。
似乎捕捉到了外界一丝模糊的阴影晃动。
临清府,运河下游,一处荒废的河神庙。
这里比城西的老河神祠更加破败。
几乎完全被荒草和藤蔓吞噬。
残破的殿宇内。
蛛网密布。
神像早已坍塌成一堆碎泥块。
洛砚带着两名最得力的手下。
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此。
根据对回龙湾暗流的追踪和对沿岸所有可能藏身点的排查。
最终锁定了这处早已被人遗忘的荒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
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
“头儿,看这里!”一名手下压低声音,指着神台后方一堆看似自然倒塌的砖石碎块。
仔细看去,那些碎块的摆放似乎有些刻意,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洛砚眼神一凛。
示意手下戒备。
他小心翼翼地搬开几块砖石。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黑洞露了出来!
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阴寒气息。
从洞中扑面而出!
洞口边缘的石壁上。
赫然有着几道清晰的、新鲜的摩擦痕迹。
以及……
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不易察觉的血迹!
“是这里!”洛砚心中狂跳,压低声音,“灰衣人肯定在里面躲过!可能还没走远!”
他正要下令进入探查。
另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手下突然发出急促的鸟鸣示警声!
有人靠近!
而且数量不少!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