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深夜,皇帝寝殿传出了压抑的哭声。
昏迷多日的帝王,回光返照。
顾鹤白接到消息时,正在与孟娆对坐用一盏安神茶。
他手中的茶盏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握着茶盏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陛下……想见你,也见孟顾问。”前来传信的内监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不安。
顾鹤白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站起身,朝孟娆伸出手:“走吧。”
孟娆将手放入他掌心,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浸透着无尽悲凉与阴谋的宫殿。
寝殿内药味浓得呛人,混合着一种生命流逝前特有的衰败气息。
明黄的帐幔被金钩挂起,龙榻上,曾经威严的帝王形销骨立,面色是一种濒死的青灰,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顾鹤白和孟娆进来时,泛起一点微弱的光。
“鹤白……”皇帝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顾鹤白松开孟娆,上前几步,在榻前缓缓跪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给予他生命,荣光,却也带给他母妃死亡,令他多年漂泊的父亲。
皇帝抬起枯瘦的手,颤抖着,似乎想碰碰他,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
他看着顾鹤白,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愧疚,有不舍,或许还有一丝身为帝王的无奈与苍凉。
“朕……对不起你,”皇帝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也……对不起你母妃。”
顾鹤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泛红,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那点湿意涌出,只是下颌线绷得死紧。
皇帝的目光,缓缓移向安静立在顾鹤白身后几步远的孟娆。
那目光浑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几不可查的歉意。
“你母亲的死……”皇帝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朕……有份。”
孟娆的心一沉,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口中听到承认,依旧让她指尖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朕当年知道皇后容不下她,默许了。”皇帝闭上眼,仿佛不愿再看他们此刻可能有的任何表情,长叹一声。
那叹息里充满疲惫,也带着帝王最后的冰冷理智。
“帝王心术,有时候,无关对错,只在权衡。”
无关对错,只在权衡。
轻飘飘八个字,概括了一条鲜活生命的消逝,一场持续多年的悲剧,和数人破碎的人生。
孟娆站在那里,感觉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看着榻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这个间接害死她母亲,造成她与顾鹤白五年分离的源头之一。
她该恨吗?该愤怒吗?该质问他凭什么吗?
可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顾鹤白跪在榻前的肩背,所有的恨与怒,都变得悲哀。
为母亲,为自己,也为这被权力扭曲,吞噬了所有人性的宫廷。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皇帝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他重新看向顾鹤白,眼中最后那点光芒在迅速涣散。
“朕死后,你们想怎么做都随你们。”他断断续续地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这江山……之后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眼睛缓缓闭上,胸口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也归于平静。
当夜,皇帝驾崩。
顾鹤白跪在灵前,一身缟素,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曾弯曲的松柏。
他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明明灭灭,照不出他眼底深处翻涌的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孟娆端着一碗热粥,走到他身侧,蹲下,与他平视。
“吃点东西。”她轻声道,把碗递到他面前。
顾鹤白抬起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血丝。
“我不饿。”他哑声道。
“不饿也得吃。”孟娆的语气不容置疑,“明日还有无数事等你,你若倒了,谁来收拾这残局?”
顾鹤白看着她,良久,伸手接过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又一口,机械地吞咽着。
孟娆就跪坐在他身边,没有离开。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曾经安抚她那样。
他僵了一下,随即那挺直的脊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松垮下来。
“孟娆。”他低声道。
“嗯?”
“别走。”
“我不走。”她说,“我在这里。”
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这是他与父亲最后的独处,也是他作为一个儿子,一个即将承载整个帝国重担的新君,必须面对的时刻。
天亮时分,第一缕晨曦穿透窗纸,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顾鹤白僵硬地站起身,跪了一夜,他的膝盖早已麻木,站起身时整个人晃了晃,又迅速稳住。
他转过身,看着孟娆,眼神清明坚定。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孟娆看着那只手,又看向他沉静的脸庞,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力量。
国丧,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顾鹤白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铁腕,迅速稳定朝局,安抚各方。
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关于新政,也不是关于封赏,而是册封孟娆为中宫皇后,择吉日行封后大典。
这道旨意如同巨石入水,在朝堂内外激起千层浪。
然而,新帝手段雷霆,根基已稳,反对的声音被迅速压了下去。
封后大典前夜,孟娆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信。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娘,念儿想您,林叔叔说,等娘当了皇后,念儿就能去京城看娘了,念儿每天都乖乖吃药,练字,等娘来接。
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的笑脸,旁边写着:念儿。
孟娆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稚嫩的笔画,眼眶不受控制地酸涩发热。
离开江南数月,对念儿的思念如同藤蔓,日夜缠绕心头。
如今大局初定,她终于可以接回她的孩子了。
顾鹤白走到她身后,俯身,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
看了片刻,他低低啧了一声,唇角却微微勾起。
“这小子,字还是这么丑。”
孟娆原本那点泪意被他这句话冲散,没好气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他才多大?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顾鹤白看着她佯怒的神情,眼中笑意更深。
他绕过椅子,在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握住她的手,认真道:“等封后大典结束,宫里诸事安排妥当,我陪你去江南接他。”
孟娆一怔:“你走得开?朝中……”
顾鹤白挑眉,语气不容置疑:“我是皇帝,我说了算。”
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一点“任性”,孟娆心头一软,忍不住也弯起了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好。”
顾鹤白目光下移,落在她尚未明显隆起的小腹,眼神柔软下来。
他抬手覆了上去,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这一个,”他低声说,带着期盼,“得让他生在宫里。”
孟娆低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会的。”
窗外,月色清辉如水,温柔地洒满庭院。
春风拂过新发的嫩叶,带来生机勃勃的气息。
翌日,封后大典。
皇城钟鼓齐鸣,响彻云霄。
孟娆身着繁复华美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摇曳,在礼官唱和与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沿着铺就的红色御道,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阳光洒在她身上,朝服上的金线凤凰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恍若重生。
高台之上,顾鹤白一身龙袍,静静伫立,目光穿越层层御阶与人群,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终于,孟娆走到高台之下,拾级而上。
最后一级台阶,她停下,抬起头,看向那个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他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稳稳地悬在那里,等待着。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又飞速掠过。
五年前那个绝望的雨夜,这些年独自吞咽的苦涩与泪水,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徘徊……所有过往的苦与痛,伤与泪,恨与怨,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可就在她将手放入他掌心的那一刻,那些翻涌的浪头,奇异地归于平静。
顾鹤白的手立刻收紧,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郑重说道:“这一辈子,不许再走。”
孟娆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弯起眉眼,露出一个释然明媚的笑容。
“好。”
他紧握着她的手,转身,面向脚下匍匐的百官与万民。
帝后并肩,立于这天下至高之处。
阳光正好,将他们相依的身影拉长,紧紧交叠,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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