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零年初春,港股市场突然刮起一阵冷风。
和记企业发布了年度业绩报告,数字难看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盈利大跌,负债高企,管理层动荡。
消息一出,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天之内跌了百分之十五,第二天又跌了百分之十,第三天还在跌。
市场上人人自危,持有和记股票的投资者像热锅上的蚂蚁,争先恐后地往外抛。
黄经纪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钟老板,和记出事了,业绩暴雷,股价三天跌了将近三成。咱们手里还有五十万的和记仓位,您看是不是先出来避一避?”
钟建华拿着听筒没急着说话。
他想起后世那些资料,和记虽然短期陷入困境,但后来被祈德尊重组,股价翻了数倍。
现在割肉离场,等于把金子当垃圾扔了。
“不减。”
黄经纪愣了一下:“钟老板,再不减可能还会跌,市场对和记已经完全失去信心了,不知道底在哪儿。”
钟建华说:“底就在脚下。”
黄经纪听不懂这句话,可他听懂了钟建华的意思——不减。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只绿油油的股票摇了摇头。
他干了十几年股票经纪,见过不少死扛的客户,可像钟建华这样,看着股价暴跌还纹丝不动的,头一回见。
陈卫国也急了。
他拿着那份净值报告跑进明珠,连门都没敲。
阿七拦他,他绕过去推门进去。
钟建华看见陈卫国那张涨红的脸,放下手里的笔。
“华哥,和记还在跌!三天跌了三成,咱们那五十万,现在就剩三十多万了!”
陈卫国把报告放在桌上,指着上头那行红色的数字,手指都在抖。
钟建华看了一眼,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慢慢抽着没说话。
陈卫国站在桌前,等着钟建华开口。
抽完那根烟后,钟建华把烟头掐了,看着陈卫国:“再加五十万。”
陈卫国以为自己听错了:“华哥,您说什么?”
钟建华说:“再加五十万,买和记。”
陈卫国张大了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钟建华那双眼睛,把话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出了明珠,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孙队长从车上下来,看见他那样子,问怎么了。
陈卫国摇摇头,没说话上了车,往汇丰开。
黄经纪接到陈卫国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拿起听筒。
陈卫国在那头说:“黄经纪,华哥说再加五十万,买和记。”
黄经纪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陈总,您确定?”
陈卫国说:“确定,华哥说的。”
黄经纪放下电话,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没吃完的叉烧饭,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摇了摇头拿起电话,下了买单。
五十万到账,黄经纪开始建仓。
和记的股价还在跌,他挂了个低价,等了一天成交了。
均价又低了百分之五。
他把交易记录传真到明珠,陈卫国收到后,看了半天,放在钟建华桌上。
钟建华拿起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和记的股价还在跌。
跌到第五天,终于稳住了。
第六天,开始横盘。
第七天,微涨,黄经纪打电话来,说市场情绪似乎有所缓和。
钟建华说知道了。
黄经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钟建华追问,只好挂了电话。
陈卫国倒是天天看净值报告。
和记那八十多万的仓位,最低的时候缩水到六十多万。
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可华哥说了不动,他就不动。
一个月后,和记发布公告,祈德尊将入主和记,进行重大重组。
消息一出,股价旱地拔葱,一天之内涨了百分之二十,第二天又涨了百分之十五,第三天还在涨。
黄经纪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钟老板,和记出利好了!祈德尊要重组公司,股价暴涨!您那八十多万,现在变成一百二十多万了!”
钟建华说:“知道了。”
黄经纪在那头又说:“钟老板,您是不是早就知道祈德尊要入主?所以才在低位加仓?”
钟建华说:“不知道。”
黄经纪不信,可也没再问。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根陡峭的阳线,忽然觉得这个钟老板,不是人,是神。
陈卫国看着账户里那行黑色数字,翻了好几天,终于翻回来了,还多赚了不少。
他拿着计算器按了好几遍,确认数字没错,才把报告放在钟建华桌上。
“华哥,您怎么知道和记会涨?”
钟建华靠在椅子上看着陈卫国说:“跌多了就会涨。”
陈卫国愣了一下。
这个道理他懂,可跌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什么时候该买?
什么时候该卖?
他不懂。
大东在码头听说和记的事,专门跑来明珠。
他站在钟建华面前咧嘴笑了:“华哥,听说您又赚了?”
钟建华说赚了点。
大东高兴了,说要在码头上再摆两桌,请兄弟们吃饭。
钟建华笑了:“你天天摆,码头上的兄弟都吃胖了。”
大东嘿嘿笑了几声转身跑了。
……
一九七零年的最后一天,黄经纪把那沓厚厚的年度报告放在钟建华桌上时,手都在微微发颤。
年初三百五十万的本金,到年底变成了一千二百多万。
他翻了翻报告确认数字没错才合上文件夹,退后一步,站在桌前。
钟建华拿起报告翻了翻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数字。
黄经纪看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钟老板,您是怎么做到的?”
这话憋在他心里快一年了,这个钟老板就不按常理出牌。
别人追涨,他抄底。
别人恐慌,他贪婪。
别人卖英资股买本地股,他偏偏买英资股。
可每一次他都对了。
“运气。”
黄经纪不信,一次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是运气,可整整一年,每一次判断都精准无比,这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他看着钟建华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内地来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聪明,聪明人他见多了。
不是眼光,有眼光的人也见多了。
是一种笃定,一种对未来走势的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时间验证。
“钟老板,”黄经纪斟酌着说,“明年的行情,您怎么看?”
“明年会更好,继续持有,不要卖。”
黄经纪点了点头,把报告收进公文包里。
“钟老板,我干了十几年股票经纪,您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客户。”
他顿了顿,“不是之一,是唯一。”
钟建华笑了一下,没说话。
黄经纪离开了。
陈卫国从外头进来站在桌前,看了一眼那份报告,问了一句:“华哥,赚了多少?”
钟建华说:“一千二百多万。”
陈卫国咽了口唾沫。
“华哥,咱们明年是不是该加大投入?”
“不急,股市不会一直涨,等回调。回调了再加。”
陈卫国现在懂什么叫回调了。
涨多了会跌,跌了就是机会。
“华哥,大东那边问,会德丰还持不持有?”
钟建华说:“持有。”
第二天一早,黄经纪又来了。
他带着一份新年规划,摊在茶几上,一页一页翻给钟建华看。
他说今年恒指有望突破二百点,地产股还会是主线,银行股也会跟涨。
他建议增加长实和新鸿基的仓位,减持部分英资股。
钟建华听完摇了摇头。
黄经纪愣住了。
钟建华说:“英资股不减,还要加。”
“钟老板,加多少?”
钟建华想了想:“再加两百万,长实、新鸿基、会德丰、怡和、置地,各买四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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