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杀鸡
那张被世家豪门炒上天价的功德券,从它扭曲的那天起,人心这条看不见的大河,就已经悄悄改了道。
支撑着整个阵图的潮汐数值,第一次,出现了一缕针尖大小的偏差。
而孔德那条被阵眼死死拽住的命线,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在惯性的推动下,被迫往前。
这要命的偏差,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
谁能想到,它仅仅源于一碗普普通通的白粥。
城西,破庙。
一个没人记账,没人收券的地方,只有一个叫静心的女子,默默支起了一口大锅。
谁来了,她就盛一碗粥。
谁的伤口烂了,她就打一盆水来洗。
谁寒热病倒,她就伸手去按。
那些死了爹娘、只知道哭的孩子,她就一个个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
她叫静心。
执法庭那帮眼高于顶的缇骑去看过三次,每一次回来,脸色都古怪得像是见了鬼。
功过格幕上,这个女人的功过记录,干净得像一片雪,没有一丝波纹。
功不记,过不罚,仿佛一滴水,落在了石头上,连个响儿都没有。
张清源的脸,比他手里的法典还冷。
他把规则翻了个底朝天,又把覆刻流程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最后,笔锋一划,在功籍司的备案上加了两行字,字字透着铁锈味。
“无偿施救,不入功,不入过。”
逻辑很清楚,体系更干净。
妈的,市场就该是市场的样子,要是做点慈善就能记功,那大家手里的功德券,不都成了废纸?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两行冷冰冰的字上。
第一周,工部的民夫们拎着功券,试探着去粥棚换粥,没人拒绝他们。
第二周,钦天监的报表就跟催命符一样拍在了孔德的脸上——城内怨怼的波峰,凭空回落了三成!阵图的增幅效果,当场就瘸了一条腿!
孔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把冰碴子,又冷又疼。
第三周,市面上的功券,彻底“毛”了。
老百姓的账算得比谁都精:能白拿的,谁还花钱?能欠着的,谁还兑现?能求那个叫静心的女人,谁还去求官府?
行情一旦有了替代品,那所谓的金融命门,就他妈是张纸!
王衍那帮世家子弟,还坐在别院里美滋滋地翻着账本,可翻着翻着,一个残酷的事实让他们脊背发凉——他们手里囤积的,根本不是什么资产,而是一堆没有情绪支撑的空壳!
情绪,是阵图的油。
静心那个女人,在不知不觉中,把油门给拧小了。
孔德被阵役牵着,身不由己,他不能让人心安,更不能让天下风平浪静,不然,先死的就是他!
他第一次去那座破庙,没穿朝服,也没带车马。
就那么站在庙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回去之后,二话不说,就在总祭司的第一条告示上,重重盖下了自己的印。
“凡粥棚除夕暂停三日,入城祭祀,祈愿安国。”
这条告示,在墙上贴了不到三天,就被人撕下来,当了引火的草纸。
李清婉看完了密报,没说宽恕,也没提处罚,她只给出了一句冰冷的判断。
“这一条,帮不到你。”
孔德沉默了。
沉默不是情绪,是算账。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问题不在粥棚,而是在这套规则的闭环里,多出了一条叫“人心”的岔路。
这条岔路,让杨重最看重的东西,变慢了。
慢,就等于死。
杨重拿到钦天监那条不断下滑的累计曲线后,当天夜里,书房灯火未熄。
“啪!”
三张纸,被他甩在张清源面前,像是三道催命符。
第一张,功德券静默期。三日之内,不兑不收,所有票号封窗!功籍司给出的口径只有一个——校验账目。
第二张,增列慈惠章。所有无偿施救,统一纳入慈惠册,只记名,不计功,不计过。但,增设一个叫“慈惠点”的东西,纳入阵图的权衡体系。
第三张,慈惠点与阵点绑定。只要慈惠点开门,附近的阵点增幅系数就自动调低。孔德的命线,能跟着喘口气,阵图不至于当场崩盘,人心也不至于立刻爆炸。
张清源看完,只回了三句话,句句落地砸坑。
“法度不动,数据入账。”
“慈惠入册,秩序兜底。”
“过罚不改,漏洞封口。”
李清婉那边,只传来了两个字。
“执行。”
静心不认得法,手里也没拿过券。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粥棚门口,那刚被人用石灰刷上的“慈惠点”三个大字,然后转过身,继续熬她的粥,洗她的伤,救她的人。
她没想去接什么规则,但规则,却用一个“点”,给她套上了枷锁,硬生生把她拽进了阵图这个血腥的棋盘。
这一拽,市场稳了半个月。
孔德的命线,也跟着稳了半个月。
可半个月后,新的变数,来了。
一个叫“残”的男人,出现了。
他没有旗号,没有门派,身后只跟着一群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他们像一群疯狗,直奔南郊的一个阵眼,二话不说,撬石碑,挖渠堤,把祭坛的木桩一根根砍翻在地!
他不是来捣乱的,他是来杀人的。
他的逻辑,比谁都干净,也比谁都狠。
“世界活着,噬界就有的吃。”
“把世界先饿死,它就没得吃!”
他在被砸烂的阵眼边上,只丢下了一卷纸。
“破阵之利,今日不算仇,日后也不求功。”
“我只要一个结果。”
纸上,就这四行字。张清源拿回去覆刻,却死活覆刻不出“动机”的波纹。功过格幕上,只冰冷地记录了四个字——“破坏阵物”,判了重罚。
残被押到执法庭,张清源亲手宣判。
“破阵者,死。”
残没有争辩,他只是在讲一个因果。
“你在圈养。”
“你在用所有人的命,把它喂得更肥。”
“你以为赌桌在你这边?错了,你只是在把自己的肉,切得更厚,好让它下嘴。”
“它会来得更快!”
他每说一句,孔德的心口就绞紧一寸。他能感觉到,阵图的曲线,正朝着一个他最恐惧的方向疯狂奔去。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听杨重的,绝不能让阵图停下!
杨重没让张清源立刻动刑,他甚至没给残任何一句废话。
他只用一张图,回答了所有人。
那不是天象图,是赋形图。是阵图的吞吐曲线和情绪曲线叠加之后,被放大了十倍的峰差图。
那触目惊心的图形,让在场所有行伍出身的莽夫,都看懂了一个事实。
“破阵,不是他妈的归零,是催熟!”
“你砍掉一根稻子,稻田还在,水肥只会更足,田里的蝗虫只会来得更快!”
“你把祭坛砸了,情绪瞬间爆了,那增幅的能量,就成了另一种更香的饵!”
“你这不是在断它的粮,你是在给它开快火猛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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