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砸在身上，跟小石子似的疼，顾晏辰死死把苏晚卿护在怀里，半个后背都露在雨里，衣服早贴在了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淌水，顺着下巴尖滴答滴答落进泥里。
“晚卿！你往我身后躲！这儿风大！”顾晏辰扯着嗓子喊，雨声雷声混在一块儿，不使劲喊根本听不见。
苏晚卿挣了两下，手里还攥着那捆绳子，指尖冻得发白：“我没事！绳子给你，把塑料布四角再捆紧点！风太大了，光压石头不管用！”
旁边张老三光着膀子，上衣早脱下来拧成了绳，跟黑风村的两个汉子一起，把塑料布中间的位置死死拽住，雨砸在他黝黑的背上，溅起一片片水花。他龇牙咧嘴地喊：“顾知青！这风邪性！西边那块地的塑料布要飞了！”
李二赖子本来就瘦，这会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怀里抱着一块大石头，踉踉跄跄往西边跑，脚下一滑直接摔在了泥坑里，浑身糊满了黄泥巴，活像个泥猴。他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抱着石头继续往前冲：“来了来了！可不能让咱一夜的功夫白瞎了！”
老支书拄着一把锄头，在雨里颤巍巍地站着，眼睛死死盯着翻好的地，嘴里不停念叨：“护住地！护住咱的希望啊！这二十亩地，是全村人的命根子！”几个年轻小伙怕老支书淋出病，拉着他往树底下躲，他愣是不肯，挥着手喊：“我没事！我在这看着！你们别慌！”
雨越下越猛，闪电一道接一道划破夜空，把后山照得惨白，雷声紧跟着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刚翻好的土地松软得很，要是被雨水冲开，沟壑纵横，之前连夜开荒、翻土、施肥的功夫，全得泡汤，公社给的期限就三个月，耽误一夜，就少一夜的时间。
苏晚卿蹲在地上，把绳子穿过塑料布的扣眼，往地里埋的木桩上缠，手指被粗糙的绳子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雨水流下来，她愣是没吭一声。顾晏辰一眼瞅见，心头一紧，一把抓过她的手：“你别弄了！手都破了！这点活我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个！”苏晚卿把手抽回来，咬着唇继续缠绳子，声音带着急腔，“地护住了，咱的辛苦才不算白费！要是地毁了，三个月怎么种出二十亩药材？怎么跟李家坳比？”
顾晏辰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里又疼又佩服，不再多说，转身跟张老三他们一起，把所有塑料布都用绳子、石头、土块固定得严严实实，哪怕风再大，也只能吹得塑料布鼓鼓囊囊，再也掀不起来。
众人就这么守在地里，不敢走远半步，生怕一松手，塑料布就被狂风卷走。雨浇在身上，冷得人骨头缝都疼，有的人冻得牙齿打颤，却依旧死死守在自己负责的地块旁，没有一个人退缩。
王大娘带着几个妇女，本来想送姜汤过来，可雨太大，路太滑，根本走不过来，只能站在村口朝着后山的方向喊，声音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她们急得直跺脚，只能在家里把姜汤熬了一遍又一遍，等着大伙回来。
后半夜，雨势稍微小了一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也缓了下来。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个个瘫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李二赖子往泥地上一躺，伸着胳膊腿，大口喘着气：“娘哎…………可算稳住了…………俺这辈子都没这么遭过罪…………比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累一百倍…………”
柱子揉着发酸的肩膀，坐在他旁边，脸上、脖子上全是泥点，笑着说：“遭罪也值！只要地没事，咱就还有盼头！你想想年底的分红，娶媳妇的钱都有着落了！”
一提到分红，李二赖子立马坐了起来，眼睛都亮了：“对！咱不能白熬！等种出药材，俺要娶个漂漂亮亮的媳妇，盖三间大瓦房！”
张老三蹲在地上，掏出烟袋锅子，想抽一口，发现烟丝早被雨水泡透了，气得往地上一摔：“妈的！烟都抽不成！不过只要地没事，啥都好说！”
老支书走到众人中间，看着一个个浑身是泥、疲惫不堪却眼神发亮的乡亲，眼眶又红了：“好样的！都是咱红旗村的好汉子、好媳妇！有你们在，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顾晏辰拉着苏晚卿，走到塑料布旁边，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一块布都牢牢实实盖在地上，没有一处破损，没有一处被雨水冲开。他松了口气，转头对众人说：“乡亲们，地护住了！咱一夜的辛苦没白费！等天一亮，咱就接着干！”
苏晚卿看着顾晏辰湿透的脸，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水，声音温柔却坚定：“嗯，咱一定能赶在期限内种好药材，一定能赢过李家坳。”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小雨彻底停了，东方的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后山的土地上，照在浑身是泥的众人身上。
可等众人掀开塑料布一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虽然塑料布护住了大部分土地，可边缘的几亩地，还是被雨水冲开了一道道深沟，松软的土层被冲得乱七八糟，肥料也被雨水冲走了不少，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的硬土块，根本没法直接播种。
张老三一看，当场就急了，一脚踹在土沟上：“操！这可咋办！这几亩地全毁了！重新翻土得耽误多少时间！”
李二赖子也蔫了，耷拉着脑袋：“完了完了…………本来就赶时间，这下又要耽误…………李家坳那边本来就比咱快，这一弄，咱更赶不上了…………”
老支书看着被冲坏的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叹了口气：“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雨水冲地…………这可咋整啊…………”
刚刚松了口气的众人，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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