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城，空气里已有了几分秋日的味道。
恰逢大相国寺的盛大庙会，整条御街西侧乃至寺前广场，早已被人流和喧嚣淹没。
香火气、油炸点心的焦香、糖稀的甜腻，还有各种叫卖、吆喝、铜锣声、喝彩声，汇成一股独属于市井的生命力。
宋氏被前些日子的寿宴风波和府里乌烟瘴气闹得心烦意乱，又被许令纭软磨硬泡了好几日。看着许令纭有些蔫蔫的小脸，她终究心软了，松了口允她出门散心。
她要出门，长姐许烟薇自然也会陪着。
韩姨娘见状，也连忙替许清瑶求了恩典，说她近日抄经辛苦，也想出去透透气。
宋氏不好厚此薄彼，便索性应允了她们姐妹四个一同出门。
许烟薇对此安排并无异议，能暂时离开压抑的许府，于她而言也是一种喘息。
马车在离相国寺还有一段距离时，就被汹涌的人潮堵得寸步难行，姐妹四人只得下车步行。
许月蘅一落地，就被眼前的热闹景象迷住了。她兴奋地拉着姐姐们的手，开心道：“快看快看！糖人！猴戏！哇……好多人啊！”
“慢点，当心别走散了。”许烟薇温声提醒，反手将许月蘅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摩肩接踵的人流。
她另一只手则不动声色地虚护在许令纭身侧，防止她被挤到。
“三姐姐，你看那个顶碗的！好厉害！”许月蘅又指向不远处一个杂耍摊子，兴奋地喊着许清瑶。
许清瑶连忙挤出一抹温婉的笑：“是啊，真厉害。”
只是她的目光却有些飘忽，似乎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许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
许烟薇循声望去，只见沈霁舟不知何时已走到她们近前。
他今日也换下了平日的锦袍，穿着一身质地上乘却款式简洁的月白色细棉布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通身的气度在喧闹的市井中显得格外清贵出尘，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并不突兀。
“先生？”许烟薇有些意外。
沈霁舟浅笑道：“今日端王殿下与几位同僚在此间茶楼小聚，谈及庙会盛况，又忧心人多语乱，恐生事端，便托我顺道下来看看，不想竟遇上了几位姑娘。”
他目光扫过其他几位许家的姑娘，最后落在许烟薇身上：“既遇上了，便由我护送你们一程吧。”
许烟薇也笑着欠了欠身：“那便有劳先生了。”
有了沈霁舟的加入，许月蘅更加雀跃，拉着姐姐们在各个摊位前流连。
沈霁舟并未因市井喧嚣而露出半分不耐，反而饶有兴致地陪着。
他在一个捏面人的老艺人摊前驻足，看着老艺人手指翻飞，很快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沈霁舟柔声问许月蘅：“四姑娘喜欢吗？”
许月蘅眼睛亮晶晶地点头。
沈霁舟便付了钱，将那憨态可掬的面塑小兔递给她：“拿着玩儿吧。”
许月蘅开心极了，甜甜地道谢：“谢谢先生！”
许烟薇看着这一幕，再看看沈霁舟温和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
市井的鲜活热闹，孩童的纯真快乐，身边人的无声守护，让她暂时忘却了府中的阴霾。
“大姐姐，我想吃那个！”许月蘅又指着旁边一个排着长队的小吃摊，摊子的大锅里正炸着金黄油亮的蟹壳黄烧饼，香气扑鼻。
“好。”许烟薇应着，正要带她过去排队。
沈霁舟却道：“那边人太多，你们在此稍候，我去买来。”
不由分说，他便挤进了人群。
许烟薇看着他在人群中挺拔的背影，心中微暖。
她牵着许月蘅，目光随意地扫过旁边一个售卖各种老旧杂物的地摊。
摊子上堆满了锈蚀的铜锁、缺口的瓷碗、泛黄的旧书、不知名的木雕……杂乱无章。
她的目光掠过一件件物品，忽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样式古朴、颜色深沉的乌木匣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盒子的材质和纹路，与当时周家给父亲的那个乌木匣子，几乎一模一样！
她心头大跳，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拿起那个只有巴掌大的乌木匣子仔细端详。
匣子入手微沉，木质坚硬，盒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留下的天然纹理和细微划痕。
摊主是个干瘦精明的老头，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
他见许烟薇对这破盒子感兴趣，立刻凑过来，神秘兮兮道：“姑娘好眼力！别看这盒子不起眼，可是个有年头的老物件了。听说，还是早年从云州港那边流出来的东西呢！”
云州港！
许烟薇握着乌木匣子的手一紧，只能勉强维持脸上的神色如常。
“是吗？南边的东西，倒是少见。”
老头连忙道：“可不是嘛！姑娘您是个识货的，我可以便宜点儿卖给您。”
许烟薇笑笑，正欲开口，余光却看见不远处的许清瑶。
她原本站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可此时趁她们这边不注意，身子一闪便钻进了旁边那条小巷。
“老人家，这盒子我要了。”许烟薇迅速掏出一小锭碎银子塞给老头，顾不得讨价还价，抓起乌木匣子便站了起来。
她对许令纭迅速交代道：“你看好月蘅，就在这儿等我哪儿也别去。三妹妹好像走错路了，我去瞧瞧。”
许令纭忙点头应下，下意识地抓紧了许月蘅的手。
许烟薇刚挤出两步，正要往那僻静小巷冲去，一个身影便挡在了她面前，正是沈霁舟。
他手中拿着刚买好的几个蟹壳黄烧饼，目光看向她准备去的小巷：“巷子窄深，鱼龙混杂，你不便涉险。放心，我去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许烟薇对上他清明的眼神，瞬间冷静下来。
是了，她贸然冲进去，万一是陷阱，岂不是让自己陷入被动？沈霁舟去，最合适不过。
“那便麻烦先生了。”她郑重地拜托。
“放心。”沈霁舟将烧饼塞到她手中，只留下这两个字，便转身迅速地踏入了那条光线昏暗的小巷，月白色的身影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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