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女学，沈霁舟讲授的是《平沙落雁》的意境把握。
他一身月白常服立于琴室前方，讲解着曲中孤鸿的志向与秋日的辽阔苍茫，但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许烟薇的身上。
她看起来，好似有些心事。
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琴室，许烟薇收拾着琴谱，动作有些慢。
“许大姑娘留步。”沈霁舟温润的声音响起。
许烟薇抬头，对上他带着关切的目光：“先生？”
“可是身体不适？看你今日气色似乎欠佳。”沈霁舟走到她身边，熟络地为她收拾桌上零散的琴谱。
许烟薇心中一暖，摇了摇头：“学生无事，劳先生挂心了，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罢了。”
她不想将府中那些腌臜事带到这清静之地，也不想让他担心。之前的事情，他帮她已经够多的了，而她总不能永远都依赖旁人。
沈霁舟知道她性子要强，心中微叹却也没有勉强，只是从袖中又取了个小小的油纸包给她：“这个给你。”
许烟薇接过，瞧那样子好似不是之前的蜜渍金桔。
“是加了蜂蜜和川贝的梨膏，润肺安神，或许能助你安眠。”沈霁舟解释道。
许烟薇怔了怔，忽而觉得心头的那些阴霾散去了不少。
她笑着欠了欠身：“多谢先生，却之不恭，我便收下了。”
两人之间，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静静流淌。
沈霁舟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唇畔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去吧，我看二姑娘她们还在外头等你。”
许烟薇点点头，将油纸包小心收好，离开琴室的时候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
回府的马车上，许令纭一如往常地叽叽喳喳，但许烟薇喜欢她闹腾。她的生机勃勃，总能驱散些许她心中的愁绪。
许清瑶和许月蘅在另一辆马车上，如此也好，她也懒得听她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只是没想到马车刚在许府门口停下，垂缃撩开车帘，许烟薇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陆鸿渐。
他抱臂斜倚在柱子前，看样子便是在等人。
许烟薇皱了皱眉，碍于这是自家府邸，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前去。
“陆小将军。”她福了福身，“将军是来寻家父的吗？下人也太不懂事了，竟不迎将军进去等候。”
陆鸿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我在等你。”
她身后的许令纭等人也停下了脚步，带着几分意外看着他们二人。
许烟薇心头一紧，略蹙了蹙眉：“不知将军等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陆鸿渐挑了挑眉，眼中带了几分戏谑：“要紧事？不知道，学琴算不算要紧事？”
“你……”许烟薇一愣，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是答应了教授他琴艺，可哪有直接找上门来学琴的？他这分明是故意的！
陆鸿渐却依旧笑着道：“我看你也忙，这若是等下去，不知要等到哪一日。你看，今日天气晴好，择日不如撞日，是不是？”
许烟薇被他这近乎无赖的“择日不如撞日”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
府门前人来人往，已有不少仆役和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令纭在她身后，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陆鸿渐，又看看自家姐姐，干咽了口唾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许烟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她深知陆鸿渐此人行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如此在府门口僵持只会徒增闲话。
定了定神，她道：“陆小将军说笑了，学琴不是儿戏，需得静心凝神，我也要备好琴室，焚香静心，方不负这雅事。今日仓促，实非良机。”
见他只是盯着她却不语，许烟薇又道：“将军莫怪，我也是为了当好这个教授琴艺的师父。不如改日吧，我定当提前备好一切，恭候将军。”
这番话她自认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他行为的不妥，又给足了台阶，说好改日再约。
然而陆鸿渐却深看她一眼，径直往府里走去：“我是个粗人，不必这么麻烦！贵府花园景致甚好，就在花园学琴吧。”
这人！
许烟薇有些恼，可许府那些下人也不敢拦着陆鸿渐，转眼间，他便已经走进去了。
“阿姐……”许令纭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眼中有些担忧。
许烟薇闭了闭眼，知道事已至此，她是不可能把陆鸿渐赶出府的了。
“无妨。我去花园应付他，你去向母亲说明一下情况，以免她担心。”
许令纭忙点头：“阿姐放心，我知道怎么和母亲说。”
许烟薇点点头，吩咐垂缃去备琴，自己则跟着陆鸿渐往花园那边去了。
……
许府的水心亭建在府中花园的小湖中央，由一道九曲桥相连。
此时正是盛夏，湖中荷叶初展，清风拂过，带来水汽和草木清香，倒确实是个清幽所在。
垂缃动作麻利，很快带着小丫鬟们将琴案、琴凳、香炉和清茶等都布置妥当。
陆鸿渐大马金刀地在琴案对面坐下，对着那琴抬了抬下巴：“请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妙手仙音。”
许烟薇忍了又忍，微微笑着在他对面落座。
其实前世，她经常这样弹琴给他听。
不过她记得，那时候他总说，听不懂她在弹什么，只觉得乐曲美妙罢了。
如今想来，那会儿真真是对牛弹琴！
静了静心，她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熟悉的触感让她的心绪稍稍沉淀。
既然陆鸿渐非要“学琴”，那就速战速决，教他一个最难也最耗时的曲子，最好能让他知难而退。
这样想着，许烟薇道：“陆小将军天资过人，那我们不如从《平沙落雁》这首曲子开始吧。”
“《平沙落雁》？”
“嗯，此曲意境深远，指法繁复，最能磨炼心性，也最能见功底。”
陆鸿渐笑笑，手肘随意地撑在琴案上：“行，那你示范一遍我看看。”
他这哪里是学琴的态度？分明是来听曲儿的！
许烟薇暗暗咬牙，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不再看他，凝神静气，指尖轻拨琴弦。
清越的琴音在水心亭中骤然响起，初时舒缓，勾勒出秋日平沙的辽远空旷，紧接着，指法渐趋复杂，模仿着孤雁的振翅、盘旋、长鸣。
那份离群的孤高与苍茫天地的搏击之意，透过琴弦流淌出来。
陆鸿渐望着她，原本带有几分戏谑的表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前世……她也是这样弹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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