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狼带着剩下的一百零二个人来到他们的“宿舍”。
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皮仓库,坐落在营地的最角落里。仓库的铁皮墙上锈迹斑斑,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大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面放着几十张上下铺铁架床,但床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床垫,没有褥子,没有被子,只有光秃秃的铁架和木板。床架锈迹斑斑,摇一下嘎吱嘎吱响。
“这就是你们的宿舍。”灰狼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
众人看着那些光秃秃的铁架床,面面相觑。
“这怎么睡啊?连个床垫都没有!”有人小声嘀咕。
“被子呢?褥子呢?什么都没有?”
“这床架子摇摇晃晃的,能睡人吗?”
邓振华凑到顾长风身边,压低声音说:“疯子,这没把我们当人啊。床垫没有,被子没有,褥子也没有。就一块木板?这是人睡的地方吗?”
顾长风看了一眼那些铁架床,面不改色地说:“特种兵啊,你以为来郊游的啊?将就一下得了。我爷爷当年在朝鲜战场上,雪地里都睡过。有块木板就不错了。”
他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走到一张下铺前,把行军包往床板上一扔,坐了下来。
邓振华还是不死心,四处张望了一下:“那厕所呢?总得有厕所吧?”
马达从门外探进头来,朝外面广阔的山野努了努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说完便转身走了。
邓振华愣住了:“什么意思?让我们露天解决?”
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就是——那边那片树林,就是你的厕所。习惯就好。”
邓振华脸都绿了。
顾长风站起来,在仓库里扫了一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史大凡正在靠墙的一张上铺铺行军包。他拉着邓振华走过去,趁史大凡不注意,一拳锤在他肩膀上。
“耗子!好久不见啊!”
史大凡被捶得一个踉跄,回头一看是顾长风,笑了。两个人在军区大院一起长大的发小,在狼牙选拔营里重逢,都穿着作训服,都剃着板寸,都瘦了一圈,但眼神里那股劲儿一点没变。
“疯子!”史大凡从床上跳下来,三个人抱在一起。
“耗子,你在海军陆战队练得怎么样?”邓振华问。
“还行。五公里十九分半,游泳五千米,格斗凑合。”史大凡说,“比不上你们两个疯子,但至少不拖后腿。”
“那可是我们的约定。”顾长风说。
三个人正说着,陈排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他看了一眼顾长风肩上的中尉军衔,又看了一眼邓振华和史大凡,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吧。”陈排说,声音不大但很沉稳,“还不知道明天要怎么玩我们呢。”
说完他走到旁边的一张上铺,把行军包放好,躺了下来。
顾长风看了陈排一眼,又看了一眼史大凡。史大凡微微点头——他会找机会观察陈排的腿。
众人纷纷找床位躺下。没有被子,就把作训服裹紧一点;没有枕头,就把行军包垫在脑袋下面;床板太硬,就侧着身子睡。不一会儿,仓库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顾长风躺在下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铁皮屋顶上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当兵的人,要学会在任何地方睡觉。战场上,不会给你准备席梦思。”
他闭上眼睛,慢慢放松身体。
邓振华在他上铺,翻来覆去,床板嘎吱嘎吱响。
“疯子,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冷。”
“裹紧衣服。”
“我饿。”
“睡觉就不饿了。”
“我脸疼。”
“活该。”
“……”
过了一会儿,邓振华又问:“疯子,你说咱们能留下来吗?”
顾长风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板。
“你在这么多废话,我保证你一定会被淘汰。”
邓振华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从上面传来——他睡着了。
凌晨两点。
仓库门外,高中队、灰狼、土狼和一群老特整齐地列队站在黑暗中。高中队看了一眼手表,朝灰狼点了点头。
灰狼和土狼走到仓库门口,一人掏出一颗催泪弹,拔掉保险栓,从窗户的破洞里扔了进去。
“嗤——”
两颗催泪弹在地上翻滚,浓烈的白烟迅速弥漫开来。刺鼻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咳……咳咳……”有人被呛醒,剧烈地咳嗽起来。
“什么东西——”
“催泪弹!是催泪弹!”
“快起来!穿衣服!”
仓库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在黑暗中摸衣服,有人被呛得睁不开眼在地上乱爬,有人撞在铁架床上,骂娘声、咳嗽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顾长风从床上弹起来,屏住呼吸,眼睛被呛得泪流不止。他一把抓起作训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冲。经过邓振华的床铺时,他伸手拍了一下床板:“伞兵!起来!”
邓振华从床上滚下来,衣服都没穿利索,光着一只脚就往外跑,被土狼一脚踹了回去。
高大壮拿着扩音器喊道:”给我穿好衣服在出来“
一百零二个人从仓库里冲出来,在空地上列队。有人只穿了一只鞋,有人扣子系错了位,有人头发上还在滴水。所有人都在咳嗽,眼睛红得像兔子。
“看看你们的样子,你们就是这样当特种兵的吗?有没有要退出的,菜鸟们”
高中队站在队列前面,身后是一排面无表情的教官。他的手里没有扩音器,但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众人无人回答
高大壮看着众人,很好你们做了一个很愚蠢的决定,今天我的心情很不好,所有人
“俯卧撑500个——开始!”
一百零二个人趴在地上,开始做俯卧撑。一、二、三、四……
高中队走到队列旁边的一个行军炉旁边,坐下来。炉子上架着一个铁网,铁网上烤着几根鸡翅。鸡翅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有人咽了一口口水,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十四公里越野之后,他们只喝了几口水,什么都没吃。
高中队拿起一根烤好的鸡翅,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油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有没有要退出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退出,马上就有鸡翅可以吃。热乎的,刚烤好的。”
没有人回答。一百零二个人继续做俯卧撑,汗水滴在地上,和催泪弹的残留物混在一起。
高中队站起来,拿着一根鸡翅,慢慢从队列前面走过。他走到一个人面前,蹲下来,把鸡翅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吃吗?”
“报告,想。”那个人咬着牙说。
“那就退出。退出就有的吃了。”高中队把鸡翅凑到他嘴边,油脂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不退出。”那个人把头转向一边,继续做俯卧撑。
高中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陈排面前,蹲下来:“菜鸟,你是军官吧?中尉?在部队当排长?”
陈排没有说话,一下一下地做着俯卧撑。
“当排长多好,管几十号人,有吃有喝。来这儿受这个罪,图什么?”高中队把鸡翅在他面前晃了晃,“退出吧。退出回去当你的排长。”
“报告教官。”陈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退出。”
高中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史大凡面前,蹲下来:“海军陆战队的?你是军医?”
“报告教官,卫生员。”史大凡回答。
“卫生员。”高中队点了点头,把鸡翅在他面前晃了晃,“军医大学出来的吧?好好当你的医生不好吗?来这儿凑什么热闹?退出吧,回去有吃有喝。”
“报告教官。”史大凡说,“我是来当特种兵的,不是来当医生的。我不退出。”
高中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邓振华面前,蹲下来。邓振华正做得龇牙咧嘴,脸上的淤青在汗水的浸泡下疼得他直吸冷气。
“你是空降兵的?”
“报告教官,是!”邓振华大声回答。
“空降兵来考陆军特种部队?你们空降兵不是有自己的特种部队吗?”
“报告教官,蓝天利剑我考过,没考上。”邓振华老实交代。
高中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诚实。
“没考上?那你觉得你能考上狼牙?”
“报告教官,我觉得能!”
“凭什么?”
“凭我是伞兵!伞兵天生就是被包围的!被包围的人,命最硬!”
高中队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见过很多菜鸟,但这么油嘴滑舌的,还是第一次见。
“想吃鸡翅吗?”
“报告教官,想!”邓振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鸡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就退出。”
邓振华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把目光从鸡翅上移开:“报告教官,我不退出。”
高中队站起来,走到顾长风面前。
顾长风正在做俯卧撑,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但呼吸很匀,眼神很稳。
高中队蹲下来,把鸡翅在他面前晃了晃。鸡翅烤得金黄,上面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菜鸟,想吃吗?”
“报告,想。”顾长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回答一道考题。
“那就退出。退出就有的吃了。”高中队把鸡翅凑到顾长风的嘴边,几乎碰到他的嘴唇。
顾长风看着那根鸡翅,停了一秒。
然后他张开嘴,一口咬在鸡翅上,撕下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顾长风。邓振华张大了嘴巴,史大凡愣了一下,陈排停下了俯卧撑的动作,老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灰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土狼面无表情但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高中队愣在原地,手里举着半根被咬过的鸡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恼怒。他当教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个菜鸟,在俯卧撑惩罚的时候,敢咬他手里的鸡翅?
“你——”高中队咬牙切齿地说,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好,很好。我记住你了。”
他站起来,把那半根鸡翅扔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教官,顾长风。空降兵第十五军雄鹰师黄继光连。”
“顾长风。”高中队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品味一杯烈酒,“我记住你了。俯卧撑——再加两百个!”
“是!”顾长风大声回答,继续做俯卧撑。他的嘴角还沾着鸡翅的油光,在探照灯下闪闪发亮。
邓振华趴在不远处,压低声音对史大凡说:“还得是你啊疯子。果然是军区大院小魔王。”
史大凡嘴角微微翘起:“他从小就这样。小时候炸食堂的泔水桶,长大了咬教官的鸡翅。一点都没变。”
高中队走回队列前面,看了一眼手表。
“俯卧撑做完之后,十公里武装越野。现在——继续!”
一百零二个人趴在地上,继续做俯卧撑。没有人退出。那根被咬过的鸡翅躺在地上,沾满了泥土,但香味还在空气中飘散。
灰狼走到高中队身边,低声说:“那个顾长风,有点意思。”
高中队没有回答。他看着队列里那个埋头做俯卧撑的年轻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夜色中,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地狱周,现在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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