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几个人又品了会儿酒,扯了会儿闲篇,眼看快十点了。
周大昌掏出手机瞅了眼时间,咂咂嘴:“差不多到点儿了,哥几个,酒也尝了,病也瞧了,该办正事了。”
他转向冯唐,笑呵呵道:“冯先生,酒都定下了,您看,是不是让他们把款给您结了?”
李宁几个也点头,摸手机的摸手机,掏钱包的掏钱包。
冯唐却摆摆手:“现在先别给。”
众人一愣,手上动作都停了。
“啊?”李宁眨巴着眼,“冯先生,这……啥意思?你就不怕我们赖账?”
王海也纳闷:“是啊,钱早晚得给,现在给了您,您也踏实不是?”
冯唐端起自己那杯早就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听我的,三天后给,等我信儿。还有——”
他抬眼,目光扫过几人:“我要现金。”
现金?
这下连周大昌都愣住了。
这年头,大额交易谁还用现金?
又沉又不安全,还麻烦。
“冯先生。”赵建国推了推眼镜,谨慎地问道,“这……有什么说法吗?现在转账多方便,现金……不太好弄啊。”
冯唐放下茶杯,手指在榆木茶台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当然有他的打算。
贾盈盈那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不使点手段,估计她不能就范。
但这些,没必要跟眼前这几个人说透。
他笑了笑,只说:“个人习惯。我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几位老板要是不方便,少弄点也行,剩下的转账,但现金部分不能少。”
话说得随意,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味道。
众人面面相觑。
若是换个人提这种要求,李宁早骂娘了。
可这是冯唐。
刚刚那手“隔空断症”、“望气知私”的神仙手段还热乎着呢。
这样的人,行事古怪点怎么了?
高人嘛,没点怪癖还能叫高人?
他说要现金,那就肯定有要现金的道理。
“成!”李宁第一个拍板,胖脸上满是豁达,“冯先生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办!三天后,现金就现金!
我让人备好,等您信儿!”
王海和赵建国也连忙点头:“没问题,都听冯先生的。”
苏曼没说话,只是又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那双丹凤眼在冯唐脸上停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但很快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思绪。
周大昌虽然不知道冯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对冯唐是无条件信任,当即哈哈一笑:“行,那就这么定了!哥几个,酒也喝了,天儿也不早了,咱们撤吧,让冯先生早点休息。”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李宁几个喝得有点上头,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药酒的神奇。
苏曼走在最后,经过冯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冯先生,后续治病的事……我等你电话。”
说罢,也不等冯唐回应,踩着那双细高跟,摇曳生姿地出了后院门,香槟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酒吧前厅昏暗的光线里。
人都走了,后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灯笼的光显得更暖,也更寂寥了些。
杜三春不知何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默默收拾着茶台上的杯盏。
她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冯唐靠在藤椅里,望着檐下晃动的灯笼出神。
脑子里过着今天的事儿。
事情一件接一件,推着他往前走。
“小唐。”杜三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要不要我去弄点宵夜?”
冯唐回过神来,看向杜三春。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T恤,下面是条磨白的牛仔裤,勾勒出饱满的曲线。
脸上依旧化着浓重的烟熏妆,红唇艳丽,一副生人勿近的“江湖一姐”模样。
但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还是今晚酒意的熏陶,冯唐忽然觉得,那层厚重的妆容下,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东西。
“不饿。”冯唐摇摇头。
“你不饿,我可一口酒没喝呢。”杜三春道。
冯唐知道杜三春的意思,指了指对面空着的藤椅:“行,坐,我陪你喝两杯。”
杜三春抬眼看了看冯唐,没说什么,转身去酒柜拿了瓶洋酒和两个杯子。
她没坐冯唐指的藤椅,而是拉了个小马扎,坐在茶台侧方,给两人倒上酒。
“小唐,今天……挺顺利。”杜三春端起杯子,跟冯唐碰了一下。
“嗯。”冯唐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里的微凉,“多亏你前后照应。”
杜三春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仰头把自己那杯干了。
她喝酒很猛,不像一般女人小口抿,而是带着股干脆的劲儿。
冯唐看着她,忽然问:“三娘,你来夜阑……多久了?”
杜三春正给自己倒第二杯,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九年三个月零七天。”
记得这么清楚?
冯唐有些意外。
杜三春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来的那天,是我生日。也是……最狼狈的一天。”
她端起酒杯,没喝,只是晃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眼神有些飘忽:“小唐,你是不是觉得,我杜三春天生就该是这样?
抽烟、喝酒、画着大浓妆,在酒吧这种地方混着,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处理各种破事儿,像个女混混头子?”
冯唐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杜三春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我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很久没有流露过的柔软:“我也谈过恋爱,正经的恋爱。
那会儿在大学,他是学生会主席,长得帅,能力强,对我也好。
我那时候……
呵,不化妆,头发黑长直,穿白裙子,说话细声细气,他说什么我都听,跟个小傻子似的。”
她喝了口酒,辛辣的味道让她眯了眯眼:“后来毕业,他家里安排他出国深造,我家里……普通工人家庭,供我读完大学已经不容易。
他说让我等他,我说好。
我等了三年。
每天拼命工作,攒钱,想着等他回来,我们就能有个小家。
第三年过年,他回来了,带着一个女孩,是他导师的女儿。
他跟我说,对不起,我们差距太大了,以后的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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